三年光阴,于修行者而言,不过弹指一瞬。
既无惊天动地的破境异象,也未闹出什么声名在外的大动静。
可这三年里,姜家众人的根基,却被一点一滴地打磨到了前所未有的扎实程度。
尤其是那门看似笨拙的《朝阳紫气炼丹法》。
日日不辍,年复一年,终于显出了它的真正分量。
姜义与女儿女婿几人,体内皆已积蓄起一股不算庞大、却极为精纯坚韧的纯阳之气。
这股气息昼夜流转,如涓涓细流,悄然反哺着神魂。
阴神在这般温养之下,早已不再畏惧寻常阴寒。
甚至在无形之中,隐隐透出几分阳和气象。
而姜义本人,那阴神在接连三年的“撞壁”磨砺中,更是愈发凝实坚韧。
如今再遇寻常阴风鬼火,已然可以从容视之,不惧分毫。
这一日,天高云淡,风和日丽。
姜亮那道神魂再一次归返家中。
不同于往日的匆忙,这一回,他神色郑重,显然带回来的,并非什么寻常琐闻。
“爹,”
他压低了几分声音,“孩儿得了个消息。”
“近日,有个名号不明的年轻和尚,自许昌城动身,立下宏愿。”
“欲只身一人,一路向西,前往那极乐西天……求取真经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一时无声。
姜义手中的茶盏,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桌案,落在院中那株枝叶扶疏的老桃树上。
阳光从叶隙间漏下,斑驳而温和,却照得人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恍惚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一转眼……竟已过去这么些年头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感慨。
“还记得上回有和尚途经咱们两界村时,”
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咱家的小涵儿,才两三岁大,扎着个冲天辫,整日里跟在我身后,撒娇耍赖。”
姜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。
“如今再一转眼……”
“那孩子不仅早已嫁作人妇,在天水那边安了家。”
“就连膝下子女,都已经有了三个。”
姜义轻轻摇头。
“岁月这东西,当真是不饶人呐。”
感慨只是一瞬。
很快,姜义便将那份温软的回忆收起,目光重新变得深沉而内敛。
他心中清楚得很。
这条所谓的“取经路”,看似通天达道,实则是一座神佛环伺、妖魔纵横的修罗场。
明里是宏愿,暗里却是通天算计。
因果层层相扣,牵一发而动全局。
以姜家如今这点家底,若真不知深浅地卷进去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可偏偏……又不能真的置身事外。
那被镇压在幽冥深处、不死不灭的玄蝗子。
此刻,怕是正睁着那双怨毒森冷的眼睛,隔着无尽阴冥,死死盯着这位金蝉子的转世之身。
一旦让那妖孽得手,劫了和尚,挣脱封禁。
第一个被清算的,或许是早已结下死仇、近在咫尺的两界村姜家。
姜义当即收敛了院中的闲话,目光转向姜亮。
随即,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家主令,在这小小的后院中,被他不疾不徐地传了下来。
在外人听来,或许古怪至极;
可在姜家内部,却无异于敲响了一口沉钟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。
“凡我姜家子嗣,不论如今是在地上当差的,在天上修行的,还是在水里混饭吃的……”
“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。”
他抬起手,竖起两根手指,轻轻一顿,仿佛给这道命令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线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给我盯死地下。”
“但凡地脉有异,阴土有动——只要是地底妖蝗一脉,或是身上沾着半点妖蝗气息的东西。”
“只要敢靠近那和尚。”
姜义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。
“见一只,杀一只。”
“不得留活口。”
院中空气,随之冷了一分。
他略作停顿,随即抬起头,目光更沉,语调却反而放缓了下来。
“第二条。”
“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”
姜义看着姜亮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说道:
“除了妖蝗一脉之外。”
“那和尚此去,哪怕被林子里的野虎叼了去当点心,哪怕被路边的女大王掳了去做压寨相公,哪怕风雪夜里,饿死、冻死在荒道旁……”
他轻轻一摆手。
“我姜家之人,一概不许插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