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敢闹到这片地界前……
怕是翻遍三界六道,也找不出这样一只不开眼的来。
他当即弯下腰,将小丫头一把捞进怀里,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,语气半是打趣,半是安抚:
“哦?是哪路不懂规矩的野鬼,胆子这么肥?”
“竟敢欺负到咱们小钰儿头上?”
“说给阿爷听听。”
“阿爷这就去,把它捉来,给你出气。”
姜钰听阿爷这般一说,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。
她吸了吸鼻子,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,指向屋后那片郁郁葱葱的果林,语气里又急又气,委屈得不行:
“就在后院的果林里!”
“是、是只偷果子的贪吃鬼!”
“林子里那几棵果树,果子才刚刚熟透,钰儿还没来得及摘呢,一眨眼的工夫,就没了!”
“连个核儿都没留下!肯定是被那看不见的鬼给偷走了!”
姜义听到这里,嘴角已然有了几分笑意,心中却早已有数。
他侧过头去,看了柳秀莲一眼,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柳秀莲见他这副神情,哪还能不明白?只得无奈一笑,轻轻点了点头。
姜义心下顿时了然。
哪里是什么不开眼的野鬼。
分明是自家那位如今只剩神魂、来去无踪的小儿子,姜亮。
这几年里,姜亮隔三岔五,便要往鹰愁涧送一趟灵果。
偏偏近来那头猪妖修为渐长,胃口也跟着水涨船高,一日比一日刁钻,一日比一日能吃。
送得勤了,送得多了,这果林里能剩给姜钰的,自然就少了。
有时候,连刚熟透、还挂着晨露的尖儿货,都被顺手摘了去。
而姜钰年纪尚小,天眼未开,哪里瞧得见自家二叔那道神魂?
只见满树灵果,眨眼之间凭空不见。
这般情形,不当闹鬼,又当作什么?
若是放在前番出门之前,遇上这果子不够分的窘境,姜义还真要为此犯愁,少不得精打细算,掰着指头过日子。
可如今嘛,此一时,彼一时了。
这一趟羌氐之行,虽说稍有凶险,可要论收获,却也是实打实的盆满钵满。
姜义低头看着怀里那委屈的小孙女,心中一软,忍不住笑着逗她:
“好好好,咱家小钰儿不哭。”
“阿爷这就带你去,找那只贪吃鬼算账去!”
“非得让他把吃进肚子里的果子,一个不少,全给咱们吐出来不可!”
姜钰吸了吸鼻子,小嘴一扁一扁的,眼睛里还挂着泪花,明显有些将信将疑。
在她想来,鬼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,哪里是能讲道理、肯乖乖还果子的?
姜义也不多作解释,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了些,脚步不紧不慢,悠然自得地朝着后院那片果林踱去。
身后的柳秀莲虽不晓得自家老头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可她向来信得过丈夫的手段,也不多问,只解下围裙,笑吟吟地跟在后头。
三人进了后院果林。
放眼望去,这片果林依旧灵气氤氲,枝叶之间还透着几分山野清润的生机。
可只要稍稍留心,便不难看出端倪。
近些时日,那位“贪吃鬼”下手着实狠了些,毫无节制,林中的果树明显比往日稀疏了不少。
尤其是那几株平日里挂果最盛、品相最好的灵果树,此刻更是惨不忍睹。
枝头光秃秃一片,连个像样的青果子都没留下,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片叶子,在风里孤零零地打着转。
看着那副寒碜模样,别说姜钰了,便是换个大人来,也难免要心疼上几分。
也难怪这小丫头,会哭得这般伤心。
姜义并未急着解释,也不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。
只是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,掌心一翻,自那壶天之中,取出了一只灰扑扑的小陶瓶。
瓶身歪歪扭扭,釉色斑驳,乍一看去,实在与“宝物”二字半点不沾边。
“去。”
姜义语气不重,甚至带着几分随意,指尖法诀轻轻一掐。
下一刻,那原本安静躺着的陶瓶,瓶口忽然自行倾斜。
“哗啦啦!”
声音乍起,仿佛暗河决堤。
海量色泽深沉、裹挟着浓郁地气的精土,自那小小的瓶口中倾泻而出,势头极盛。
在姜义不动声色的引导之下,那些来自氐地洞天福地的灵韵厚土,并未四散横流,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,均匀铺展,悄然覆在果林的地面之上。
新土落地,迅速与原本的泥壤相融、渗透,仿佛本就生于此处。
紧接着,那陶瓶却仍未歇息。
瓶身微微一震。
一股纯粹至极的土黄色地脉,再次自瓶口缓缓涌出。
那已不是凡水般的流淌,而是一道道肉眼可见、沉凝厚重的黄蒙蒙雾气,似云非云,似烟非烟,如梦似幻地倾泻而下。
雾气落地即散,无声无息,尽数融入脚下这片早已“嗷嗷待哺”的土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