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誓言其中分量,姜义心中自是明白。
忙上前一步,伸手将凌虚子扶起,只淡淡一笑,随意摆了摆手:
“你我相识一场,又并肩走过生死关头,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重?”
“说到底,不过是各有机缘,相互扶持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语气平和,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。
姜义看着凌虚子,神色稍敛,多了几分长辈般的叮嘱意味:
“你好生打理这氐地。”
“以正道教化万民,引其向善,休养生息,不使妖邪再借此地作乱,祸及中原。”
他顿了顿,语声不高,却字字落地:
“守得住这份本心,便是大功德。”
“日后你的前路,自会宽得很。”
凌虚子闻言,眼中感激之色几乎溢出,又是郑重一揖,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:
“全赖仙长提携!”
“这番教诲,凌虚子必刻于神魂,时时自省,半步不敢偏离!”
一旁的大黑,早已看得眼睛发直。
它在羌地经营数十载,自封鹰神,香火来得磕磕绊绊。
而这位“后来者”,不过随姜义走了一遭险路,转眼便坐实神位,气运加身。
那双鹰眼里的羡慕,几乎要流出来。
姜义斜斜睨了它一眼,心中暗觉好笑,随即转头,看向凌虚子,语气随意却意味分明:
“道友此番能有今日成就。”
“咱们这位羌地鹰神,可是前前后后,没少出力。”
凌虚子心思何等通透。
话头一点,它便已明白姜义的用意,当即转身,对着大黑郑重一揖,神情肃然,语气却极稳:
“大恩不必多言。”
“待我将这氐地的内外脉络彻底理顺,定当投桃报李,倾我一族之力,助鹰神兄弟收服余下羌地。”
它说得不急不躁,却自有一幅长远的章法在胸。
“到那时,你我两家,羌氐相倚,如犄角并立。”
“边境无虞,岁月自安。”
“再行通商互市,货物流转,人心往来,这片边地,何愁不兴?百姓,何愁不稳?”
寥寥数语,却勾勒出一幅不见刀兵的太平图景。
大黑早已见过这位新任氐地主神的手段,深知这是条货真价实的粗腿。
眼下又有家主在旁作保,这等好事,哪里还容犹豫?
它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,鹰脸上笑意堆得再也藏不住,连称呼都顺势改了:
“凌兄客气!”
“日后有事,尽管开口!羌氐两地,便如一家!”
话落,风里似乎都轻快了几分。
只是天下从无不散之筵席。
凌虚子初掌氐地,虽大势已定,却是百废待兴。
安抚人心、肃清余孽、重立祭祀章程,桩桩件件,都需它亲自坐镇。
大黑那头亦然。
羌氐一战,死伤不小,部族要抚,地盘要整,趁势扩张,更是个细水长流的活计。
三人又闲话了片刻,定下往后联络的法门与章程,便各自拱手,相互道别。
姜义婉拒了二人热情的挽留与宴请,也不多停。
脚下一踏,云气自生。
一朵淡淡祥云托起他略显倦意却心中安稳的身影,悠悠然,向着两界村的方向,缓缓而去。
不过几日光景。
当姜义收了云头,踏回自家那方熟得不能再熟的小院时,院中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。
只见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、胆子比院墙还高的小孙女姜钰,此刻竟死死搂着柳秀莲的腰,把脸埋在阿婆怀里,肩头一抽一抽的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、眼泪含着却硬憋着的可怜模样。
柳秀莲一边低声细语地哄着,一边还举着个做得精巧的糖人儿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。
偏偏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,却多了几分“实在没辙”的无奈。
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姜义眉头一挑,颇觉稀奇。
“咱们家的小霸王,什么时候也有受气成这样的时候了?”
话音未落,姜钰已然瞧见了他。
那双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亮起,仿佛见着了救星。
她松开阿婆,迈着两条小短腿,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,一把抱住姜义的手,带着浓重的哭腔告起状来:
“阿爷!阿爷你可算回来了!”
“咱家……咱家闹鬼了!真的闹鬼了!”
姜义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。
闹鬼?
这世道,阴魂野祟或许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