氐地诡雾沉沉、祭坛妖火如血,那尊似狼非狼、似犬非犬的“貉神”雕像;
还有它与西牛贺洲那只自号凌虚子的苍狼精,七八分相似的身骨神态。
说到此处,姜义神色方才沉下来,声音也低了半寸:
“以咱们家如今这点家底,在那化外之地,想硬碰硬对付那等深不可测的妖孽,与以卵击石无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……”
姜义唇角缓缓挑起,勾出一抹冷意森森的笑:
“它再怎么折腾,到底也只是南瞻部洲的一地妖祟。逃不出这片天地的规矩。”
“只要它还在这片天底下混饭吃……”
“想来,无论如何,也绝不是那西牛贺洲苍狼精的对手。”
姜亮听完,神色沉稳了三分,缓缓点了点头:
“爹说得极是。”
“这南瞻部洲,有九天荡魔祖师坐镇,规矩严得很,不容那等无法无天的妖祟肆意横行。”
“那一方妖孽野神,能在此间苟延残喘,不过是仗着山高皇帝远,占个荒丘野岭为王,真要论起道行,只怕连给那在西牛贺洲妖魔窝里厮杀出来的苍狼精提鞋都不配。”
话未说完,他眉尖忽地一跳,像是被哪道灵光砸中,骤然抬头看向姜义,张大了嘴:
“爹!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狸猫换太子?!”
“让那西牛贺洲的苍狼精杀入氐地,踹翻那貉妖的老窝,占了它的位置……直接坐上那尊‘神位’?!”
姜义闻言,只淡淡一点头,却带着三分狠意、三分决断:
“正是此意。”
“同是狼形,又多有几分相似,这或许便是天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却收敛下来:
“不过嘛……”
“我还是担心,那妖孽背后藏着些不干不净的牵扯。所以,想让你先从上头探探风,瞧瞧那貉妖……可有什么硬扎的根脚。”
姜亮低头沉吟片刻,终是摇了摇头:
“爹,这事倒不必太过挂怀。”
“孩儿先前说过,正道诸家,对这些化外妖祟的事本就讳莫如深。便真是有哪路神仙在蛮夷地界搅风搅雨,也多是使唤底下人干脏活,绝不敢明着亮出身份,更不会留半点把柄。”
“因此,就算我们要查,大抵也是查不出门道来的。”
他说着抬眼,看向姜义,语气温和,却带几分意味深长:
“反过来说,只要咱们下手干净利落,让那貉妖死得合情合理……”
“那么,就算它背后真有人,也不敢跳出来认领这笔烂账。”
他说到这儿,轻轻一笑,带着点与年少时一般无二的狡黠:
“到那时,这口哑巴亏……想不吞,都得硬咽下去。”
姜义确认了心中所想,点了点头,长吸一口气,只觉胸臆间那口郁闷沉石,总算有了落处:
“如今万事俱备……”
“剩下最大的难题,便是如何把那苍狼精,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氐地。”
此言一出,庙中烛火微跳。
氐地虽是蛮夷,却终究还在南瞻部洲的法度之下。
苍狼精若无个光明磊落的说法,贸然踏入一步,要是惊动了九天荡魔祖师,那可就不是讲人情的事了。
姜亮对此事却是不以为意,唇角微扬,神色轻松得很:
“爹,这个简单。”
“武当山那位祖师虽威严,却也讲个‘事出有因’四字。并非见妖便打,见魔便杀。”
“只要给那苍狼精,安排个合情合理的临时身份,借个壳子,它自然能正大光明地踏进南瞻部洲。”
姜义闻言,眉头微蹙:
“身份?涉及蛮夷之地,那正道诸家个个避之不及。天师道、老君山这些地方都帮不上忙。”
“还能去哪找个能糊弄的正经名目?”
姜亮却是摇头轻笑,难得在老爹面前显摆一二:
“爹,这便是您着相了。”
“这所谓正经身份,也未必就非得那些个仙家大派开口。”
见姜义仍不明白,他索性不再绕弯,抬手将桌上文牍一推,直言道:
“爹您有所不知,这世俗诸国之中,尤其是西域那带。”
“有不少王朝国主,是供着妖怪做图腾、护国神兽的。”
“甚至有些番邦,干脆把妖怪请去当国师、尊者、圣使……名头多得很。”
“而只要这些世俗番邦国家,与中原政权有朝贡、有互市往来,那便算是归在册的‘邦国’。”
“既如此,这些妖怪随行入境的身份,也便自然而然成了在册的、正经的身份。”
“只要不祸及百姓,不违天条伦常,堂而皇之地踏进南瞻部洲,谁也挑不出半点刺儿来。”
这回还不等姜义开口,姜亮便自顾自地续了下去。
“正巧,孩儿这几日刚收到消息。”
“西梁女国有支使团,便在近日要启程,往许昌朝贡议事。”
他顿了顿,面上似笑非笑:
“不知爹是否还记得,那西梁女国的神母,子母河的河主娘娘,与咱们鹰愁涧那位亲家……可是嫡亲的本家。”
“当初锐儿成亲,那位神母还托人送过贺礼来。”
姜亮越说眼神越亮,俨然胸中已成竹在握:
“只要能请得桂老出面,替咱们牵个线、搭个桥,让那苍狼精混在使团里,做个护法神兽……”
“这事,岂不是手到擒来?”
姜义听罢,方才眉目间那一丝阴霾,终于被吹散得干干净净。
沉吟片刻,郑重点头:
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容拖延。”
“你先走一遭鹰愁涧,把那苍狼精寻来,将利害说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此事终归是拿命换前程,须得它点头,咱们才好下手,不可半分强迫。”
“若它有那份胆气,肯接下这一局……你再去求老桂,让他替咱们同西梁那边说个情面。”
姜亮抱拳一礼,语气沉稳:
“爹放心,孩儿晓得轻重。这便动身!”
言罢,他那道神魂微微一晃,如烟似雾般散开,直奔鹰愁涧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