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胆子大点儿的羌人汉子,怀里抱着刚分到的面饼与肉干,激动得手都在抖,却还是憋不住心里的疑惑,攥着一位祭师的袖子小声问:
“祭师大人!今日……可不是‘鹰赐之日’啊?怎地忽然大发慈悲,赏我等这等好处?”
那祭师面上本就带着一层庄严,再加上一分掩不住的喜色:
“鹰神降下神谕!”
“今日,有尊贵的客人,远道而来!”
“鹰神大人心情甚佳,故开恩典,赈济天下,与民同乐!”
此言一落,街道上先是死一般的静。
转瞬间,便如火星落在干柴堆上,“轰”的一下炸开。
“感谢鹰神老爷!”
“感谢尊贵的客人!”
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,连天上那几缕云都似被吼散了。
马车并未折返神庙,而是驮着这位“尊贵客人”沿城巡游。
车后神侍成队,抬着一筐筐肉干、面饼,还有被吹得神乎其神的“鹰赐符水”,沿街分发。
城中百姓感恩戴德,如潮如浪,跪了一路又跪一路。
直到欢呼声渐远,那辆黑辇才悄然脱离队伍,独自驶向城心最巍峨的一隅。
鹰神神庙,石壁峭立,威严如山。
马车穿过重重帷幕、甬道,踏进寻常羌人终生只能隔着香火与祭祀远远仰望的深处。
一路行至最内层,一尊通体黑曜石砌成的巨大神门,挡住了去路。
两位地位显然不低的祭师,一左一右守立门前,黑羽法袍垂落如鸟翼,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,便将马车去势稳稳压住。
当头那位年长祭师,先是将目光落在驾车人脸上那张象征至高祭权的铜质面具上。
眼底明晃晃地闪过一丝忌惮,可规矩毕竟是规矩,终究还是咬牙,硬着头皮开口喝止:
“神庙重地,威严无上!”
“无论何人至此……皆须下马步行!以示对鹰神的虔诚!”
话音落地,驾车之“人”却一句都没回。
只是慢吞吞抬起手,随意地,将那精铜面具往上一掀。
下一瞬,露出的并不是凡人的面容。
黑羽覆颅,鹰目如炬,喙锋寒光逼人。
赫然是一张凶戾而威严的……鹰首。
“咣当!”
那名刚才还义正辞严的年长祭师,只是瞥了一眼,骨杖便啪地落在地上。
整个人双膝一软,瘫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似的,额头死死磕在冰凉石板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黑连瞟都懒得瞟他。
随手把面具一丢,那双覆着黑羽的手腕轻轻一抖缰绳。
马车轰然向前。
不慢、不停,更不理会那所谓的“神门不可越”。
车轱辘碾过门槛,一路滚进神庙最深处的禁地。
等黑辇的影子彻底没入殿宇深沉的暗色中,那位跟在旁边、未曾看清面容的年轻祭师,这才颤巍巍凑到师长身侧。
“祭、祭长……”
他一脸好奇,喉结滚了半天,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,“那马车里坐的……究竟是哪一路的大人物?”
那年长祭师抬起头来,脸上还带着被吓得褪尽血色的惨白。
声音有些嘶哑,仿佛连魂都被吓掉了一半:
“车里……是什么人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……”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手指抖得厉害,望向黑辇消失的方向:
“刚才替他驾车的……便是鹰神本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