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中取出一枚金气环绕的丹药。
药丸通体滚圆,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意。
仰头吞下。
丹药入腹的一瞬,冰凉的金气直冲肺腑,冷得如刀锋贴骨。
饶是他这样的心性,脸色也不由得略紧了紧。
早在半年多前,姜义便借着那点土行丹药,磨尽了脾中的土浊。
如今五脏之中,只剩这团金浊顽固不去。
家中并无金行资源,他也只能靠姜锋当年送回来的那几瓶五行丹药,慢慢炼、慢慢熬。
金气在体内一点点剐过,每过一处,都似在刻字。
姜义呼吸极轻,眉宇间却有一线沉静与坚忍。
这条修行路,一步一步,全凭咬牙而行。
他心里明白得很。
大道无难,难在一寸寸磨过去。
一轮吐纳收束,姜义缓缓合了气海,胸腹间如潮水退回深处。
傍晚的天光正往屋檐下收拢,院里已飘起饭香。
姜钰那丫头,今儿倒出奇地安静,小小的身板早早端坐在饭桌旁,两条小辫子晃着,时不时地往外张望。
今日是她姑姑、姑丈巡山归来的日子,按老规矩,总要回娘家凑上一顿热闹。
这丫头如今六岁多了,在这灵气充盈的小村里养得越发鲜活。
一双大眼水灵里带着股子野劲,比当年的姜曦还顽,早已成了古今帮新任的大姐头,带着一班半大小子上树掏鸟,下河捞鱼,威风得紧。
不多时,院门“咯吱”一响,姜曦夫妇带着刘承铭踏进了院。
刘承铭如今也十六七岁了,个头拔得高,一身筋骨隐隐透着气血的旺盛。
可一进门,像是风都吹回了小时候,什么形象不形象的,全扔一边去。
话没说一句,便探手过去,把小钰儿那两根小辫子揉得乱七八糟。
小丫头先“哎呀”了一声,随即反手就扑过去抱住他胳膊,尖牙小虎般的模样,倒把院里笑声先点燃了。
二人终究是这些年守在村里的兄妹,情分比旁人更紧密些。
刘承铭这些年读书、修行两不误,又得姜义指点,身上那股少年的燥气,早被磨得清净许多。
他天生精气充盈,这几年神魂也跟着旺盛起来。
照这般势头,说不定真能在二十岁前,跨入性命双全的关口,成了家里这一辈的头一个。
也因此,刘庄主对这个独苗孙儿的规训,愈发严苛。
承铭常被拘着读书,平日里板着脸,一派拘谨,倒像个小先生。
唯独这等家中小聚,他才肯松一口气,把那份束手束脚的正经劲儿,暂时放在院外。
姜曦挽了袖子,径自进了灶房,与阿娘一搭一和,锅勺响处,倒添了几分家的热气。
姜义领着女婿入了正堂,茶盏才落桌,便随口问道:
“子安,这几年修行,可摸到些门道了?”
刘子安闻言,神色一敛,背脊都挺直了些。
“岳父,多亏了当年大哥留下的那本心得。小婿愚钝,却也苦熬了些岁月,总算见了点光。”
此话一出,姜义那双老眼,立时亮了三分。
“嗯?说来听听。”
如今他自身也只剩肺腑一缕金浊缠着,三五年内,总要去撞那道门槛的。
此后的路数,越是明白越好。
刘子安见岳父发问,也不藏着掖着,徐徐道来:
“依着大哥的法子,这炼气化神的第一关,是以气养神,冲开祖窍。”
他说着,抬手指了指眉心:
“此处,上丹田,泥丸宫。”
“先得将那最精纯的一缕先天元气,像是清泉入脉,一点点去滋养神魂。待神魂鼓涨如潮,一举冲开泥丸宫,那关隘自然便破。”
“此后识海自开,念头能外放,神识能离体远游,这,便是神游之境。”
他言语不急,像是每一句都从自家苦修里磨出来的,透着几分通透,也几分沉稳。
姜义本就混迹此道多年,刘子安这番话一入耳,心念便忍不住随之动了。
他悄然收敛神魂,往眉心泥丸宫处一挤。
却像撞进一堵无形铁壁。
神魂寸步难行,反被一股沉重桎梏压得动弹不得。
尤其是肺腑间那团尚未炼尽的金浊,更似千万细钩,从里头往外牵扯,锋芒逼人,刮得他胸口如刀斫斧剐。
姜义闷哼了一声,这才知自己鲁莽。
急忙散了那口劲儿,神念一松,大喘了两下,胸臆间的疼意才缓缓退开。
这一折腾,却是将道理摸了个透彻。
浊气不尽,神魂便如踩进泥淖,越挣越沉。
泥丸宫那扇门,就算敲得头破血流,也休想踏进一步。
他不敢再试,稳了稳气息,方抬眼问道:
“子安,那你如今,可见着那道门缝了没有?”
刘子安略一沉吟,言辞却稳:
“火候……尚差些。不过,有大哥当年的法门指路,路子算是对了。只消水磨功夫不辍,多费些年头,总能磨出点名堂。”
姜义听罢,点了点头,老脸上似有三分欣慰。
这年头,家中传承断得七零八落,资源又薄得见底。
只要有人能在道途上往前挪上一寸,那便已是撑起家门的大喜事了。
刘子安说到这里,眉峰微蹙。
“只是再往后,便没这般容易了。”
他轻叹一声,神色颇有些无奈:
“以小婿如今的参悟,若能顺着大哥的法子,磨成那‘神游初境’,已是走了大运。”
“若想更进一步,炼出阴神,夜游千里……怕是真要撞上天大的机缘才成。”
说着,他苦笑,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:
“至于再往后的那些境界……册子上写得清楚,小婿却越看越糊涂。。”
姜义闻言,老脸上倒是很平静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姜明留下的那册子,他这些年闲暇时也翻过几回。
可那上头的文字,分开来个个都认得,一旦连在一起,便如云山雾罩,晦涩难懂。
姜义也知晓,只怪自家境界太低,眼界未开。
他只得宽慰道:
“咱们这般小门小户,能走到今日,已是天大的造化。修行这事急不得,桥没到头,便先莫急。”
“说不定哪天你再往前挪半步,那层雾气一散,反倒一目了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