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算中规中矩,不算差,却也绝谈不上顶尖。
可家世,终究只是其一。
那姑娘本身,性子却是极好的。
坚毅分明,有主见,也晓得进退。
这比什么浮在表面的出身门第,都更讨姜义看重。
更何况,她如今还拜在了南海龙女门下。
在旁人眼里,这自然只是一桩让人羡慕不已的仙缘。
能攀上南海那边的门路,已算是大造化。
可姜义心里,却比谁都清楚。
数百年之后,待真正的大世到来之时。
南海,绝不会只是世人眼中,那片风平浪静的肃穆地界。
那地方,会是极其关键的一环,也是极其强势的一方。
若能趁着如今,借儿孙姻亲这条线,提前与南海拉近几分关系。
无论怎么看,都绝不是什么坏事。
甚至,往深了说。
这未尝不是姜家将来某一条极重要的退路与依仗。
所以这门亲事,在姜义眼里,倒是真挺合适。
“可曾……”
姜义一边控着鼎中火候,一边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问过那位敖清姑娘自己的意思?”
这话一出,姜亮脸上原本那点笑意,倒是立刻收敛了几分,神色也随之正经起来。
显然他也知道,自家这位老爷子,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单方面一头热的撮合。
婚姻大事,尤其还是牵扯到两家修行门第的婚事。
若只顾着长辈拍板、门第合适,却不问当事人心意。
那便失了分寸。
“回爹的话。”
姜亮拱了拱手,答得倒也认真。
“私底下,孩儿已寻人旁敲侧击地去探过了。”
“那位敖清姑娘心里头……自是肯的。”
说到这里。他语气里还隐隐多了几分替自家后辈争气的意思。
“毕竟,鸿儿这几年的表现,也确实摆在那儿。”
“无论修为、心性,还是做事的担当,在同辈里都算拔尖。”
“那姑娘看在眼里,心里头自然也是有数的。”
这话,倒也不算是姜家自卖自夸。
姜鸿这些年的长进,的确有目共睹。
尤其在洪江与恶鬼礁那几桩事情之后。
无论是胆魄,还是手段,抑或担当。
都早已不是从前那个,只会跟在长辈身后跑腿的毛头小子了。
只是姜亮话锋一转,到底还是叹了口气,脸上也随之浮现出几分无奈。
“只是……”
“她那个父亲,洪江龙王。”
“当日在恶鬼礁中,伤得实在太重。”
说起这事,姜亮的语气也沉了几分。
“那一战,伤的不只是皮肉筋骨。”
“而是元气大伤,根基都给震动了。”
“这一年来,虽说前前后后,也用了不少温养灵药与水府宝材。”
“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补回来。”
“如今啊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洪江上下那一摊子烂事,还是大半压在阿清那姑娘一个人肩上。”
说到这里,姜亮忍不住又补了一句:
“爹,您也知道些她那性子。”
“外柔,里头却是个死倔的。”
“在洪江龙王彻底养好伤、能重新亲自操持事务之前。”
“她是无论如何,也不肯在这等当口,先去顾什么儿女情长、婚嫁私事的。”
这番话说完。
姜义听着,倒也没露出什么为难之色。
反而轻轻一笑,竟有几分哑然失笑的意思。
“这也算难事?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轻松得很。
“那洪江龙王,好歹也是修出了些真气候的龙族,根底厚着呢。”
“如今既然没死,也没彻底伤了本源道脉。”
“那便说明,这伤早晚养得回来。”
姜义说着,随手又往鼎中添了一道药引,神色始终平淡。
“说到底,不过是多耗些时日,慢慢温着滋补着。”
“迟早也就回来了。”
这话落下,姜亮先是点了点头。
可下一瞬,他像是忽然被这一句点醒了什么。
那张原本端着几分威严的脸,竟一下子活泛了起来。
甚至还极快地,堆出了一抹有些讨好、又有些狡黠的笑。
“爹,您说得极是!”
他连连点头。
一边点头,一边还下意识搓了搓手。
那双眼珠子,更是滴溜溜一转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
“咱们这位‘准亲家’,眼下这身子骨,确实还虚着。”
“既然这门亲事,咱们姜家是有意促成的。”
姜亮说着说着,脸上的笑也愈发殷勤起来。
“那您说,咱是不是……也该稍稍有所表示表示?”
姜义听到这里,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。
只淡淡回了一句:
“你想,怎么个表示法?”
一听这话,姜亮脸上的笑意,顿时就更浓了。
他等的,显然就是这一句。
“我记得啊……”
“打孩儿小时候起,村里但凡哪家有人生病、受伤。”
“爹您总要亲自提溜上一只最肥的鸡,或者捧上一篮子新鲜鸡蛋,去上门探望探望。”
“这可是咱们姜家的老规矩了。”
他说话间。
那双眼睛,已经极不争气地开始往仙桃树下瞟。
瞟的,也不是别处。
正是那群正在树下悠哉悠哉踱步、通体羽毛泛着隐隐仙蕴、一个个精神头十足的半步仙鸡。
那眼神,亮得很。
谁能想到。
这位如今已近百岁、又在长安城隍庙中威风八面的武判官。
到了自家老爹跟前,看着那群灵鸡时。
眼神里竟还隐隐透出几分,几十年前在田埂边偷摸盯鸡的少年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