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尚未备妥,天色尚浅。
一道身影,循着淡淡的饭菜香气,轻步踏入这座小小的药庐。
来者,正是董奉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风尘仆仆的旧道袍,然而整个人,仿佛经过了一场蜕变。
那张曾带几分烟火气的面容,此刻,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、超然物外的神韵。
周身的气息,更加圆融内敛,仿佛与周围的天地,渐渐地融为了一体。
华元化与张仲景对视一眼,心中不禁一震。
他们只觉,这位后生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。
可又哪里不同,究竟如何不同,却又说不清、道不明。
姜义看得更为清楚。
这位董神医,离那炼精化气之境,本就只差最后一步。
如今,凭借这两界村中浓郁的五行灵气,他终于一举突破了那层最后的关隘。
从此,超凡脱俗,仙凡有别。
董奉一踏进门,目光便直直落在姜义的身上。
这一刻,他脸上的敬仰,比刚进村时更加真挚,仿佛带着几分无法言喻的崇敬。
他再次上前,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,声音低沉却清晰:
“晚生董奉,谢过老神仙……再造之恩!”
张仲景在一旁看着,眼中虽充满惊奇,但随即也赶紧上前,将行此大礼的董奉扶了起来。
董奉被扶起,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身旁的张仲景身上。
他见这位昔日的长沙太守,在姜义面前,竟丝毫不见怯懦,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同辈交往的从容不迫。
一时间,董奉心中有了几分迷茫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太守大人……您为何会在此处?与这位老神仙,又是……何等渊源?”
张仲景闻言,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义。
只见姜义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上一杯薄酒,眼神淡然,见他望来,便随意点了点头。
得了许可,张仲景这才笑着开口:“君异啊君异,今儿可不能再叫我太守大人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旁的姜义,又指了指那边的华元化,温和地为董奉一一介绍这二人的身份。
随后,张仲景将即将落成的存济医学堂,以及自己受姜山长邀约,来此潜心钻研医术、完善著作的事,娓娓道来。
董奉听得,脸上满是惊奇,眼中闪烁着认同的光芒。
尤其是对医学堂的构思,他更是大加赞赏,认为此举定能造福天下黎民百姓,功德无量,堪称一桩千秋之善举。
董奉心中,逐渐有了更加坚定的判断。
能有如此超前的思路与手腕,这位姜山长,果真是,神仙般的人物!
张仲景见气氛正好,便顺势提出了邀请。
“君异,你医道精湛,又心怀仁善。不如,也留在这两界村,担任这医学堂的夫子,如何?”
董奉如今,已亲眼见识了这位“老神仙”的通天手段,与这村中的种种神奇。
更不必说,眼前这座医学堂,更是魅力十足。
这桩差事,岂止是一桩天大的功德,简直是传世之业。
当下想也不想地,用力点了点头,心中的决定几乎毫不犹豫。
然而,片刻之后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顿了顿,思索了片刻,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
“只是……我这人,有个怪习惯。”
“替人治病,便要叫人,种些杏树。”
“今后,若当真做了这医学堂的夫子,不知可否……”
他顿了顿,神情认真,语气中透着一丝期艾:
“每传授一名学子,也叫他,替我在那后山之上,种下十株杏树?”
张仲景本还心中忐忑,隐隐担忧自己未必能说服这位性子向来闲淡的小友。
然而如今,听得董奉竟只提了如此简单质朴的要求,那颗悬着的心,顿时轻松了下来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,刚想要一口应承下来。
话到嘴边,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。
在这医学堂里,做主的,终究不是他。
他只得将那满怀期盼的目光,投向了始终含笑不语的姜山长。
这本就是姜义的安排,如今目的已然达成,他自然无异议。
姜义轻轻一笑,点了点头。
“自无不可。”
“莫说十株,便是百株、千株,只要董夫子高兴,这村子周围多的是山林空地,尽可由你,种个遍。”
话音一落,药庐之内,顿时弥漫开一片温馨融洽的气氛。
董奉得了允诺,心中再无挂碍,欣然应下。
张仲景见老友终于找到了归宿,又能一同探讨医道,心头大慰。
华元化见医道再添一员大将,医学堂的未来愈发可期,忍不住抚须而笑。
姜义看着这三位当世顶尖的医道圣手齐聚一堂,心中为了后人前程的操劳,也终于得以安稳。
片刻间,宾主尽欢。
那淡淡的酒香与药香,在这小小的药庐之中,缓缓地弥漫开来。
酒至酣处,话亦投机。
张仲景与华元化二人,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宝贝,竟是激动得翻箱倒柜起来。
半晌之后,他们终于将那份几个月前,三人一同琢磨出的,尚有瑕疵的导引之法翻了出来。
“君异!来来来!”
两位老夫子,面色潮红,拉着董奉,急切地要让他一同参悟这桩难题。
董奉如今,修为已见成效。
待两位老者稍一演练法门,他依着图谱,粗略试过一遍,便已知晓,这法门,究竟是何等神妙。
随即,在姜义的指点下,他很快便找出了,那两位老夫子一直捉摸不透的,气血运转中的滞塞之处。
董奉既懂修行,又通医术。
如今更是刚刚修成炼精化气之境,体内关窍,已了如指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