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力士本已困得眼皮打架,被这一脚踢得猛一激灵,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。
他先是一懵,旋即一见四下情形,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脸上慌乱之色一闪即逝,手底下动作却快得很,忙抱起身旁紫金葫芦,几步赶到泉眼边,装模作样地俯身一引,将最后那一缕三途水也细细收入瓶中。
紧接着“啪”的一声,将塞子封得严严实实。
那老仙吏见状,这才整了整袖口,神色一肃,捧着手朝培植土地高声禀道:
“禀土地爷,定额三途还阳水,现已尽数汲取完毕,分毫不缺,请上官示下。”
培植土地点了点头,这才转过身来,换上那副恭恭顺顺的神色,朝姜义请示道:
“总管,差事已了。您看……咱们是在这幽冥之地再略停片刻,还是即刻回天复命?”
姜义听了,也不拖泥带水,只微微一昂下巴,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既已办完,”他说,“那便打道回天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自无二话,齐声应诺。
临行之前,姜义与刘鸿低低说了两句。
“今日这趟,倒辛苦亲家了,回头替我向地府里当差的几位老亲家问个好,待哪日得了闲,我再下来寻你们吃酒。”
刘鸿抱拳应下,神色带着几分亲近:
“亲家放心,话一定带到,总管慢走。”
两人都不是爱絮叨的人,话到这里,便也够了。
随即,在那鬼差头目一路殷勤引道之下,一行人重又出了黄泉深处。
沿原路折返,穿过枉死城外那层沉沉阴霾,再踏入幽明门时,身后那片阴风鬼雾,便像被关在了另一重天地里。
流光一闪,众人已破空而起,径直回到北天门外。
一行人重入蟠桃园地界,先前从阴曹地府一路带回来的森寒死气,被园中浓郁清正的仙灵之气一层层洗了个干净。
早有司中负责核账交割的仙官候在那边,见人回来,也不多话,只依着旧例迎上前去。
从那老仙吏手中接过盛满三途还阳水的紫金净瓶,逐个查验封口、造册入账,动作熟稔。
其余随行的仙吏力士交了差,也都上前行礼,随后各自散去复命,不多时,四下便清净下来。
只余姜义与培植土地还站在原地。
这一趟幽冥走下来,培植土地那张平日里养得还算妥帖的老脸上,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疲色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节都似带着几分僵意,这才转头朝姜义缓缓开口,解释起园中规矩来。
“姜总管初来天庭,有些旧例,想来还未必尽知。”他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虚弱,“这天庭上下当差的,除了总管这等肉身成圣、根基深厚的大能人物,其余如我等在底下奔走办事的,多半并无真正血肉实体,不过是阴神之躯,或是神道法体罢了。”
他说着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我等平日里,全靠天庭这份清正仙气温养。一旦离了天界,下凡去,便要沾染红尘浊气;入幽冥去,更要受那阴煞尸风侵体。”
说到这里,他略顿了顿,才又往下道:
“故而蟠桃园中,早有定规,凡是出了天门,往外办差的属下,回来交割完毕之后,皆可特准歇息一日,借园中仙气调息吐纳,洗练一番浊根杂气。如此,也免得伤了元气,误了后头的差使。”
姜义听罢,看了他一眼,见他这副神气,倒也不多挑剔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这规矩立得不差。”他说,“阴阳来去,本就该有个转圜。你既走了这一趟,自去歇着便是。”
培植土地听了,像是当真松了口气,忙连连拱手,脸上也现出几分如蒙大赦的意味。
“多谢总管体恤。”他说,“不知总管这边,可还有什么要紧吩咐?若无别事,下官便先去闭关调息片刻了。”
姜义负手立着,像只是顺口想起什么,语气也随意得很。
“你去忙你的就是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顺便问一句,今日园子里,可还有别的出天门去外头采办灵材的差事队伍?”
培植土地听得这一问,微微一怔。
心念虽转得快,培植土地嘴上却半点不敢怠慢,当即拱手回道:
“总管稍候,下官方才自外头回来,各司眼下的进度,还得先联络账册查一查,方好回禀。”
说罢,他便闭了闭眼,单手捏起一道法印。
一缕细若游丝的地脉神念,自他指间悄然逸出,没入蟠桃园地下灵机之中。
不过片刻工夫,他便重新睁开眼来,神色也已恢复如常。
“回总管。”他恭恭敬敬道,“今日各司拟定完毕、眼下正择时准备出发的外采队伍,共还有两支。”
他语气利索得很,显然这些年账目往来、差事调度,早已熟极。
“一支是往东胜神洲悬空岛,采集无根浮萍;另一支则是去西牛贺洲焱山涧,采那给仙桃树镇阴所用的炽髓香。”他顿了顿,才又问道,“不知总管……”
他话还未尽,姜义便已接了过去,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去焱山涧那支,”他说,“几时动身?我与他们一道走一趟。”
阴阳需平衡,刚采纳了一道阴气,接下来自然要寻一道阳气。
培植土地这回倒没再多话。
今日陪着这位新上司走了一遭地府,他心里多少也看明白了几分。
这位总管显然另有所图,心思并不在蟠桃园那些陈年旧账、零碎油水上。
既如此,他自然也懒得再亲自陪同。
培植土地当即收了那些旁的念头,拱手应道:
“下官明白,那支去焱山涧的队伍,此刻正在南天门整队,下官这便传讯过去,知会那边领队主事,从此刻起,一应行止,皆听姜总管调度,绝不敢叫底下人有半点怠慢,总管只管随他们去便是。”
姜义见他这回答得爽快,倒也省心,便轻轻点了点头,摆手道:
“很好。你自去歇着,我去寻他们。”
话音落下,他也不再耽搁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