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一日,下界一年。
云头翻覆不过片刻,人间却已悄然换了几度寒暑。
凡间的春花秋月、朝生暮死,于天庭诸司而言,不过账册上一笔接着一笔。
落在姜义身上,这几年时日,却并未虚度。
自打他摸清了门道,发现只要打着蟠桃园采办督查的名头。
那些平日里连神仙听了都要绕道的绝地禁区,乃至某些上古老怪划作私土,轻易不许外人踏足的所在,也都能凭着一纸公事,堂而皇之地走进去。
姜义便将大半心思,都放到了采气修行上,借着蟠桃园与瑶池的金字招牌,三天两头往外跑。
东海深处几乎能撕裂仙躯的狂暴海眼,他去过。
北极冰原之下,埋了万载寒煞的无底冰窟,他也去过。
几年下来,借着这层官身,踏遍了诸多洞天福地,陆陆续续凑齐了二十道天地本源之气。
如今,他眉心深处那道阴阳法相之中,十阴十阳,二十道至真气机交织轮转,彼此勾连,俨然已有了一番恢弘气象。
较之初上天庭时,那法相无论底蕴还是厚重,都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距离那圆满之境,也只差最后四道而已。
待二十四气尽数补全,法相之内便可自成一方完满大周天,阴阳有序,造化无缺。
到了那一步,他不仅能真正修成斡旋造化这一门大神通,似那阴阳二气瓶中一般,演化出一方小天地。
更要紧的,是借此圆融之机,叩开那道天人感应的门槛。
这一日,蟠桃园中仙雾浮荡,桃气含香。
姜义照旧负着手,在园中悠悠闲闲地巡视。
走到一片新翻过土的桃林时,远远便听见培植土地正板着脸,在那边指点几个准备外出的仙吏。
姜义见了,便慢悠悠踱步过去,像是随口搭一句闲话。
“土地爷,”他笑道,“这是又在教训底下人了?今日这一趟,准备往哪处下界去,又是办什么要紧差事?”
培植土地一见是姜大总管,脸上那层原本端着的严厉立时便收了起来,忙拱手回话:
“回姜总管,今日培植司拟了一趟下界差事,需派人去一趟黎山,采挖一批五色土,好给九千年那几株老桃树培植根基。”
“黎山?”
姜义听得这两个字,面上仍是风轻云淡,心里却不由轻轻一动。
张良当初留的那本册子上,二十四道至真气各有来历、各有归处,其中有一道,最是玄妙,也最是难得。
名曰造化气。
此气不在寻常阴阳五行之列,却偏偏是斡旋造化之根基。
传闻此气可点化真灵,叫顽石生灵,叫泥土有意。
若无这一道气机在身,以姜义如今所修的造化,摆弄些死物尚可,却终究差了一口生机。
而那一道至真造化气的孕生之地,正是在黎山。
姜义将心头那点波澜轻轻按下,面上仍是一副寻常神色:
“这等采挖灵土的差事,看着不大,实则牵扯桃树根基,今日我正好得闲,便随他们一道下去走一遭。”
培植土地听了,非但不觉意外,反倒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来。
这些日子里,这些姜总管事必躬亲的名声,早在蟠桃园中传得极响。
任谁提起这位新任总管,不是夸他克己奉公,便是叹他勤谨过人。
甚至连瑶池那边都隐隐有了风声,说这位麻衣总管行事尽心,公差外务样样不避,待到下回蟠桃盛会之前,多半还要拣个机会,好生褒赏一番。
不过这回,培植土地脸上的笑意却是收了几分,竟罕见地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神色间满是谨慎与敬畏。
“总管要亲自压阵,下官自然求之不得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这黎山,可不是先前那些寻常山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郑重了几分。
“总管到了那边,千万要按着规矩来。若有不明白处,不妨多听听底下那几个老仙吏的说法,他们多年跑这条路,多少知道些忌讳与分寸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将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有些告诫意味了:
“行事切记,不可孟浪。”
这话虽说得委婉,可里头意思却明白得很。
姜义这些年借着督查采办的名头,四处走动,行事虽称不上无法无天,却也着实谈不上循规蹈矩。
譬如在北海海眼,说是查验灵材,结果硬生生将一片水域都清了场。
还有一回误入仙门祖地,在里头迷路十几日后方归,叫那守地的山神土地一个个敢怒不敢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