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这一眼,他心中,便已有了计较。
“你们李家此行,”
他语气平淡,既无试探,也无刻意抬举,
“当是以你为主吧。”
李文轩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露出几分苦笑。
连忙摆手,连声道:
“姜叔说笑了,说笑了。”
“晚辈才疏学浅,文不成,武不就,便是这医道,也不过略懂皮毛。”
“哪里比得上阿姐与族中诸位长辈,能派得上真正用场。”
“充其量,也就能做些迎来送往、跑腿打杂的琐事罢了。”
话说得低,可姿态却极稳。
姜义听着,只是笑而不语。
他心中自是清楚。
因着李文雅在老君山上的声名与地位,当年那只是旁支的陇西李家,如今的声望与底蕴,早已不逊于洛阳主家。
自李云逸过世之后,这位李文轩,便顺理成章地,接下了陇西李家的家主之位。
便是放在洛阳那等地界上,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。
如今,却为了这初建的存济医学堂,亲自领着家中后辈,远道而来。
所图为何,已是不言自明。
一来,他与自家小儿子姜亮,本就交情匪浅;
二来,又有李文雅这层更深的因缘在。
亲自走这一趟,既是卖情分,也是替自家后辈,提前在这医学堂里,占下一个稳妥的位置。
一旁的大牛,按年岁来算,其实还要比李文轩年长几分。
只是修行有成,此刻看着,仍是虎背熊腰,一副壮年气象。
见这位瞧着资质平平、修为全无的老者,竟与自家姜叔这般熟络。
他脸上的憨厚笑意,反倒是更深了几分。
忍不住插话道:
“李先生可真是太谦虚了。”
“您这份医道见识,哪里就能说是稀松平常?”
说着,他又转过头来,对着姜义,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佩服:
“姜叔,您还不知道吧?”
“在您回来之前,这位李先生,带着他家这些后生,可给咱们医学堂,提了不少好点子呢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一指身后那张石桌。
桌上,摊满了图纸与笔记,压着镇纸,密密麻麻。
“这不,我们正商量着呢。”
像是生怕姜义觉得只是空谈,大牛又赶忙举了个实在的例子:
“就说那‘格物室’。”
“原本按我的想法,只要地方敞亮、通风顺畅,也就够用了。”
“可还是李先生提醒,说这解剖验体之事,最易滋生秽气。”
“非但得在室内四角,开凿专门的排污暗渠;”
“地面,也需得用特制的青石板铺就,板缝之间,以桐油混合糯米汁封死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日后冲洗起来,才不留死角,也不积半点污秽。”
话说到这里,大牛一拍大腿,满脸佩服:
“要不是李先生提醒,这些门道,我哪能想得这么细!”
姜义闻言,也是微微颔首。
李家世代御医,太医院中,太医令、太医丞,历来都不乏其人。
论起医道传承,自有一套深厚而严谨的家学底蕴。
两界村兴建这存济医学堂,本意,便是融汇诸家之长,互证互补。
如今,能有李家这等真正的医道世家参与其中,自然是如虎添翼。
他目光落在李文轩身上,语气平淡:
“日后,这学堂若有史册传世,当记你一功。”
李文轩闻言,连忙拱手,脸上仍是那副温和谦逊的笑意:
“惭愧,惭愧。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,不敢居功。”
姜义也不再多言,只是点到为止。
随即,他将目光一转,看向了一旁那始终咧着嘴的大牛。
“你,与小东,还有古今帮的一众弟兄,这段时日,奔走操持,出力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不疾不徐:
“待这医学堂正式落成之后,你等,皆可依着各自的功劳奉献,在堂中,担任医者之外的各项杂职。”
“具体如何分派,便由你与小东二人,酌情安排。”
“若此堂日后,真能流传百世,史册之上,自也少不了,尔等的名姓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大牛那张本就憨厚的脸,顿时笑得灿若秋菊。
连连作揖,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。
“姜叔放心!”
“我……我一定安排妥当,绝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
他如今也是修行中人,心中清楚得很。
这存济医学堂,并非寻常屋舍,而是一处真正有大前程、大功德的根基之地。
能在草创之初,便参与其中、记名其上。
不说什么青史留名的虚名。
单是日后,自这医道功德之中,所能分润到的一丝气运,便已足够,庇佑家族,福泽子孙。
此事,哪里容得半分轻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