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与柳秀莲,便又在这鹰愁涧中,安安静静地,住了一月有余。
待到桂宁顺顺当当地出了月子,气血回稳,精神也渐渐养了起来;
那鹰愁涧下游的水路两岸,也在一番忙乱之后,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短短两个月,自是抚不平所有的疮痍。
可该救的,已救了;
该补的,也已补上了头一茬。
余下的那些残破与空缺,终究只能交给岁月,一点点去填平。
姜钦该走的路,也已走到了眼下这个节点。
他将下游的诸多琐事,逐一安顿妥当,便也不再多作逗留,重新回到了鹰愁涧中。
日复一日,撑筏渡人,行他该行的功德,修他该修的道。
不争,不急。
只静静地,等那桩机缘,真正水到渠成的那一日。
眼看着,一切都已安稳下来。
姜义与柳秀莲,也就收拾起了行装。
与那尚在襁褓中的小曾孙,和依依不舍的孙儿孙媳,约定好了。
待到姜渊周岁生辰之时,再来一聚。
并不多言,只是拱手作别。
而后,便踏上了归途。
阴阳祥云升空而起,向着两界村而去。
尚在云端之上,姜义便已俯瞰见了村尾药田处,那一片焕然一新的景象。
原本只是一片开阔田地的所在,如今,却已拔地而起了一片错落有致的院落群。
数座清幽素雅的小院,环绕四周;
中央,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别院,气势内敛,却自有章法。
青瓦白墙,飞檐斗拱。
依山就势,与周遭的青山绿水,相映成趣。
这,便是存济医学堂的雏形了。
古今帮,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帮中二代、三代弟子,多是根骨清正的少年,又得两界村日渐浑厚的灵气滋养,不少人,已隐隐显出修行的资质来。
让他们来修建这几处院落,无论是速度,还是手笔,自然都远非凡俗匠人可比。
是以,姜义离村不过短短两月。
这存济医学堂,便已见了轮廓,甚至,已然可以开始,接人行事了。
云头落下。
柳秀莲未作停留,径直回了屋中,关门收拾,一切如常,继续她那水磨工夫般的闭关修行。
而姜义,则只是身形一晃,便已悄无声息地,落在了那初具雏形的存济医学堂前。
院门之外,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只见那气派的别院门口,人头攒动,围了好些人。
有的低声商议,有的频频点头,言语之间,尽是盘算与计较。
大牛正站在人群中央,袖子挽得老高,唾沫横飞。
对着一群瞧着颇为斯文、却明显不是本村来的陌生人,比划着说个不停。
姜义落在一旁,并未惊动任何人。
可大牛早已炼精化气,气机感应极为敏锐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方一靠近,他便猛地一愣,随即眼睛一亮。
也顾不得身前还围着人,连忙抽身而出,小跑着迎了过来,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。
“姜叔!您可算回来了!”
姜义微微点头,应了一声。
目光往那新落成的院落一扫,青瓦白墙,布局稳妥,显然下了不少心思。
他这才开口,淡淡道了一句:
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大牛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那张憨厚的脸上,笑意更真,嘴上却还是连连摆手:
“嗨!这算什么辛苦!”
“都是为咱自家村子出力,图个心里踏实罢了。”
正说着,人群之中,又有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,拄着拐杖,慢悠悠地凑了过来。
须发皆白,却仍打理得整整齐齐,神态间,尚留着几分旧日的斯文气。
一开口,便也是一声:
“姜叔。”
姜义闻言,目光微微一顿。
盯着那张布满风霜与皱纹的脸,看了片刻,才在记忆深处,慢慢对上了号。
李文轩。
李文雅的亲弟弟,当年与自家小儿子姜亮同窗,后来成了小舅子,算来,也是一门近亲。
那时姜亮在陇山县任职,姜义也曾往来频繁,对这位小亲家,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。
只是后来世道翻覆,他随着李家举族迁往洛阳。
这一别,便是数十年光阴。
算算年岁。
李文轩与姜亮同年,如今,也该是七十上下了。
他终究没那份仙缘。
未曾踏上修行之道,此刻站在姜义面前,已是鬓发霜白,形容苍老。
与记忆中那个意气尚存的书生相比,只余下一身,被岁月慢慢磨出来的沉稳与疲惫。
姜义的目光,自李文轩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,缓缓移开。
转而,落在了他身后,那一群同样身着锦袍、气度不俗的生面孔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