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略一思量,终究还是将那份方才升起的警惕,缓缓压了下去。
以后山那般身份与神通,若真对自家起了什么念头,自己多半也是躲不过的。
与其疑神疑鬼,反倒不如顺其自然。
念头一定,他便只当什么也未曾察觉,依旧安安稳稳地盘坐在仙桃树下,心神回拢,各行其事。
抬手一招。
那根在青城山上显过锋芒的阴阳长棍,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膝头。
棍身乌沉,铜箍古旧,纹路斑驳,其上流转的气机,却内敛而有序,正是祛阴辟邪的正宗路数。
棍头一端,那枚雪亮龙鳞寒意森然,只是静静置着,周遭空气便仿佛低了几分温度,隐隐结出细霜。
而另一端,两枚新炼化上去的乳牙,色泽温润,如玉似骨,看着毫不起眼,可内里却蕴着一股逼人的热力,与龙鳞的寒息彼此对峙,又相互制衡,竟是恰到好处。
姜义目光在那两枚小小的乳牙上停了停。
其中蕴含的威势,丝毫不在那龙鳞之下。
心中不由得,对那位素未谋面的“圣婴大王”,又添了几分新的掂量。
要知道,敖烈也非凡俗之辈。
西海龙宫三太子,血统纯正,又正经修行了数百年,方才有了那般道行。
而这红孩儿。
自母胎落地,前后算来,不过十二三年光景。
随口脱落的两枚乳牙,竟已能炼作如此重器。
这等修行进境……
姜义念头一转,那双幽深的眸子,还是不由自主地,朝后山的方向,淡淡地扫了一眼。
或许……
也唯有那被镇在后山的存在,才能稳稳当当地……压他一头。
想到此处,那方才沉静下来的心湖,又悄然泛起了几丝细微的涟漪。
红孩儿的本事,委实是太大了些,进境也太快了些。
虽说其父大力牛魔王,放在三界六道之中,也称得上一号人物。
可单凭老牛一脉的底蕴,当真能养出这般逆天的“圣婴”么?
姜义早年便听姜潮提过,那孩子牛角牛蹄,根脚分明,确非虚妄。
可如今再细细掂量,总觉得其中,仍有几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别样意味。
不过。
这等牵扯到妖族大圣的旧账深水,终究也不是自己该去趟的。
念头一收,他的指腹轻轻抚过膝上长棍。
那触感温润,却又隐隐透着寒意。
姜义目光微敛,神色渐渐沉静下来。
这根新生的阴阳龙牙棍,无论阴阳秉性,还是分量平衡,对眼下的他而言,已近乎无可挑剔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,反倒是这棍子的本体。
乌沉木为材,在凡俗之中,已是百里难寻的上品。
早年随他走南闯北,也算趁手耐用。
只是如今。
一端龙鳞寒威内敛,另一端火牙炽意逼人。
夹在其间的这副凡木之躯,终究显得有些……相形见绌了。
更棘手的,是这根棍子与那枚龙鳞相合已久。
日积月染之下,棍身之中,早已浸透了几分纯正龙气,彼此勾连,几近水乳交融。
此时若是贸然将上头诸般灵物尽数拆解,另换良材,看似一步登天,实则极易伤及根本,反倒落得个得不偿失。
姜义心中权衡片刻,终是轻轻一叹。
这念头,只得暂且搁下。
他双手合握长棍,将其横陈于膝,神色一敛,心念随之沉入体内。
阴阳二气缓缓运转,以自身为引,牵动起仙桃果林中那几近凝实的草木精气。
一缕缕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机,自四下无声汇聚,如细流归川,源源不断地,渗入那乌沉木的棍身之中。
眼下,也只能先用这等水磨的笨法子,慢慢滋养,将这副凡木之躯,养得再结实几分。
五行之中,木能生火。
木气一入,不仅棍身愈发沉凝坚韧,就连那一端白玉般的乳牙,也隐隐生出了异动。
火意暗涌,沿着棍端缓缓腾起。
尤其是那枚茬口尚新的乳牙,似是在将落未落之际,被硬生生拔下。
在得了这股磅礴木气的滋养之后,竟隐约间……多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动。
姜义心头猛然一跳,立刻凝神内观。
神念扫过,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,那乳牙之中蕴藏的火焰气息,在吞纳木气之后,竟比先前,厚实了那么一线。
只是一线。
在这浩荡阳刚之力中,几乎可以忽略。
却偏偏,逃不过他如今这般敏锐的感知。
姜义眼神微动,瞬间明悟过来。
这枚乳牙,并未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