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之上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姜义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循声望去。
只见不远处的人流之中,挤出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。
衣衫粗朴,面色晒得发暗,眉眼间却都透着一股子山野行走惯了的精悍。
为首的那个,不是旁人。
正是他那离家六载的外孙,刘承铭。
六年光景,这小子黑了不少,也壮实了许多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贴在身上,臂膀上的筋肉线条,在日头下隐隐起伏,结实得很。
若不是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干净。
乍一看去,倒不像是个修行中人,反倒更像个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精干猎户。
他身旁跟着的那一众师弟,本也是当年刘庄主在两界村里,亲手挑出来的修行苗子。
一个个根骨不俗,心性也算稳当。
可此刻站在街上,却个个都成了这般模样。
有的作樵夫打扮,肩上横扛着一柄柴刀,刀口磨得雪亮,显然不是摆设;
有的披着旧蓑衣,头戴斗笠,一副渔户行头,手里还提着只半旧的鱼篓,篓中水声轻晃,似乎还有什么活物,不时扑腾两下,溅出几点水花来。
这一行人,身上带着山风水汽。
怎么看,都不像是出山历练的修行中人,倒更像是一群刚从林间水泊里,讨完生计回来的寻常百姓。
半点仙气也无。
却偏偏,多了一股子踏实。
刘承铭确认自己没认错人,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,立时绽开一个亮堂的笑。
他快走两步,上前站定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姥爷。”
这一声唤得干脆,又稳。
他身旁那几个师弟,也忙不迭地凑了上来,一个个放低了姿态,连声称呼:
“姜老。”
声音不高,却都带着几分拘谨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恭敬,而是自小听着传说长大,对那位“古今帮之祖”,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。
他们家中长辈,多半是古今帮草创之初,头几批投身其中的老人。
姜义这两个字,于他们而言,早已不是某一个人,而是一段旧事,一面旗帜。
姜义笑着应了一声。
目光却在自家外孙这一身行头上,来回打量了两眼。
粗布短打,满是风尘;
肩背挺直,气息沉稳。
他眼中带笑,语气却淡得很:
“怎么是这副扮相?”
“嗨,这是袁先生给咱们派的历练。”
刘承铭咧嘴一笑,牙白得晃眼,笑容里尽是少年人的爽朗与得意。
“这回是去青衣江,帮张师弟抓‘雅鱼’。姥爷您是不知道,那东西滑得很,在水里跟抹了油似的,费了我们好大一番手脚。”
他说着,像是怕这话没分量似的,顺手从旁边那位渔夫打扮的师弟手中,把那个还在轻轻扑腾的鱼篓接了过来,往前一递。
动作自然,带着点献宝似的殷勤。
姜义也不多言,只随意往里头扫了一眼。
鱼篓底下,伏着一条通体乌青的怪鱼,鳞光细密,气息内敛,周身隐约有一线灵光浮动,确实算得上是个异种。
只是那点灵性,要说有什么道行,却也远远称不上。
姜义将目光收回,语气不轻不重:
“平日里,那袁先生,便是如此教你们历练的?”
“是啊。”刘承铭点头点得干脆,半点不觉有何不妥,“有时是下水打渔,有时是上山砍柴,有时是栽种瓜果。哦对了……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,眼睛一亮,又补了一句:
“还得学作诗呢!每个人都得学,少一个字都不成。”
这话一出,姜义眉心不着痕迹地动了动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目光在这一行少年身上轻轻掠过。
樵夫、渔户、市井行头,一样不少。
倒是活得像个人。
只是,这究竟是历练修行,还是误人子弟,他却有些拿不准。
片刻后,才像是随口想起一桩小事,问道:
“那你们,又是如何知晓,要到这儿来寻人的?”
他记得清楚。
在那袁先生惹出许家这桩风波之前,便已把这些小子尽数支走。
而此刻。
那老道才刚从地牢里放出来不久。
这一行人,却不早不晚,偏偏就在这许府门前的大街上露了面。
时间,未免也太巧了些。
姜义心中,已悄然生出几分疑窦。
刘承铭闻言,却是想也不想,直接答道:
“临行前,袁先生便已交代清楚了复命的时日与地点。我等正是掐着时辰赶来此处,寻先生复命的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
身旁那几个师弟,也纷纷点头应和,显然并非临时编的说辞。
“对了,姥爷您怎么会在这儿?”
刘承铭左右张望了一眼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,又问道:
“可曾见到我阿爷,还有袁先生?”
姜义并未立刻作答。
他的目光,仍落在袁先生方才离去的那处街角。
人已不在,尘烟却未散尽。
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,不知何时,多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