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与董奉,心中已然有了定论。
这绝非什么巧合,更不是什么寻常的意外。
而是一种,他们此前从未听闻过的。
专门冲着“运势”下手的神通,或是……咒术。
为验证心中所想,二人并未声张,只暗中,联手一试。
那名仅存的、服过汤药的病患,被悄然护了下来。
几位夫子,一如往常,以精湛医术,日夜为其调理气血,稳固那好不容易才回转的生机。
表面看去,与往日,并无不同。
暗里,却早已布下防线。
董奉仗着修为在身,自那日起,几乎不眠不休。
他干脆就在避秽舍旁,盘膝而坐,衣不解带,目不交睫。
神念如水,缓缓铺开,时时刻刻,盯着屋内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流转。
而姜义,则更为谨慎。
他只分出了一缕,极细、极纯的阴神。
不显形,不动声色。
如一阵无形的清风,悄然萦绕在那病患身侧,既不侵扰气机,也不引动分毫波澜。
只是静静地,等着。
果不其然。
接下来的两日,各种离奇的“意外”,开始接连浮现。
白日里,避秽舍的房梁之上,会无缘无故地,松下一块瓦片。
瓦落之时,不偏不倚,正正对着床头。
用饭之际,那双原本完好的竹筷,会忽然自中断裂。
断口锋利,寒光一闪,险些便直送喉中。
夜深人静,本已闩死的窗户,却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怪风,猛然吹开。
阴冷之气,卷着寒意,如暗箭破空,直逼心口要害。
换作旁人,任中其一,怕也早已横尸当场。
可偏偏,每一次。
这些看似避无可避的凶险,都会在最后一刻,悄然偏移。
或是瓦片擦着床沿坠地,碎声惊心,却不伤人。
或是断裂的筷尖,在触及喉口前,忽然歪斜寸许。
又或是那阵怪风,尚未近身,便已无声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其中,自有董奉的及时出手。
也有姜义那缕阴神,于暗处轻描淡写的一拨。
至此,已无需再多验证。
事实,早已摆在眼前。
那道诡异的“黑气”,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物。
更不是直接夺命的邪法。
而是一种,能在冥冥之中,悄然扭曲因果、牵引厄运的……
衰败死气。
它不亲手杀人。
却让人,在一次次看似合情合理的意外之中,
一步一步,走向必死之局。
姜义这边,尚未来得及,将这团乱麻,理出个头绪来。
姜亮,便又一次,急匆匆地,自外头送回了消息。
而这一次,外头的情形,已然乱到了极处。
那些个,曾喝过了解疫汤药的病患,开始接二连三地,走起了霉运。
起初,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祸。
磕碰、摔跌、呛水、失足……
仿佛只是大病初愈,手脚不稳。
可没过多久。
这些零碎的“不巧”,便忽然连成了一线。
人,开始死了。
死法千奇百怪,却又偏偏,件件都说得过去。
跌进水渠的,说是脚滑;
夜半猝死的,说是气弱;
吃饭噎亡的,说是虚不受补。
起初,人们还只当是巧合。
可等到倒下的人,越来越多。
多到,接连几条街巷,都挂起了白幡。
再迟钝的人,也终于,觉出了不对。
“可曾,找出那施药之人?”
姜义开口,声音比往日,低了几分。
姜亮摇了摇头。
“查过了。”
“出面施药的,都是些寻常凡俗之人。收钱办事,照方抓药。”
“对那幕后之人,一无所知。”
姜义闻言,默然不语。
这便意味着……
对方不仅来得早,下手稳。
更是有备而来,将所有退路,都封得严严实实。
姜亮见父亲沉思,便又继续道:
“事到如今,这桩事,已不再只是疫病了。”
“多半,已是牵扯到了某些阴邪祟物,甚至……神道手段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,不自觉地,低了下去。
“所以,这几日,天师道与老君山,也已正式派出了门中得力之人,下山介入。”
他顿了顿。
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庞上,终于,浮出了一丝,怎么也掩不住的忧色。
“锋儿……”
话音微顿。
“也在其中。”
院中,一时无声。
只有风,吹动着那株仙桃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
姜义听闻,自家那大孙儿也已卷入其中,心中终究还是微微一沉。
锋儿的修为不弱,行事也算稳妥。
可这等牵扯神道因果的浑水,又岂是凭几分本事,便能安然趟过的。
他略一沉吟,仍是开口问道:
“你先前不是说,已查明此事,乃是瘟神一脉的手笔么?”
“既然如此,以天师道与老君山的底蕴,难道,还不能直接去寻那瘟神,对上一对?”
姜亮闻言,却只苦笑一声,缓缓摇头。
“武判官大人费尽心急,也只是勉强查到,出自瘟神一脉。”
“可究竟是哪一位,却始终,对不上号。”
他见父亲神色微动,稍显疑惑,便知其对其中门道,尚未尽知。
索性压低了声音,细细解释起来:
“爹,这瘟神一脉,水深得很。”
“不仅根脚古老,牵连,也极其复杂。”
“其中光是天敕正神之位,便有足足五方瘟神,且个个来头不小,权柄深重。”
“其中最有名的那一位,神号‘白袍秋瘟’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不自觉地,顿了一下。
语气,也随之,郑重了几分。
“爹爹当也听过。”
“正是由那位,大名鼎鼎的武财神,赵公明,所兼任。”
姜义听到这个名号。
那颗原本还算平稳的心,顿时,轻轻一滞。
风声依旧。
树影微摇。
可院中的空气,却像是,在这一瞬间,悄然沉了下来。
姜亮却仍在继续。
“五方瘟神背后,所辖的瘟部,更是与雷部、火部等并列,合称天庭八部正神。”
“而且,还是权柄最重的上四部之一。”
“在没弄清楚,究竟是哪一位瘟神出手之前。”
“莫说天师道,便是那位张天师本尊,也不好,贸然登门质询。”
话说到这里,分量已是极重。
姜义听着,心中已觉此事,远比自己先前所想,要棘手得多。
可姜亮,却还未停。
“而且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