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闻言,面上也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随即,便明白了自家小儿子脸上那抹古怪,究竟从何而来。
瘟神一脉的人,偏生跑来施药祛瘟……
这事儿,乍一听,确实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别扭。
可姜义只稍一转念,便又觉得,此事,其实合乎情理。
这天降大疫之事,最清楚其中门道、最先得知消息的神明。
本就非瘟神一脉莫属。
自家尚且能凭着些许前世记忆,提前布局,从中谋求香火与功德。
那执掌瘟疫权柄的瘟神,又怎会错过这等机会。
如此想来。
姜义心中,前些日子因那挫败而生出的几分阴郁,倒也在这顷刻之间,消散了不少。
看来并非是自己筹谋不周。
也并非是,这医学堂里的诸位夫子,本事不济。
实在是……
那瘟神一脉,太不当人了。
瘟神自己放出的疫病。
由他们自己人来解,自然是得心应手。
甚至,再往阴暗里些想。
说不得,在这场大疫尚未真正爆发之前。
那所谓的解方,便已是,被他们妥妥帖帖地,捏在了手中。
在这般,占尽了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绝对优势之下。
自家的存济医学堂,这一回,输得倒也不算冤。
可即便如此,姜义心中,却依旧有些解不开的疑惑。
按理说,若只是为了趁此机会,谋求香火功德,乃至那洛阳城隍之位。
眼下看来,对方的目的,也已是达成了大半。
只需继续以这汤药,救治病患,扬名于世。
再加上,本就不俗的根底背景。
这份泼天功劳,几乎已是无人能够再与他们争抢。
这手段,虽说不怎么好听。
可在这方天地之中,却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,司空见惯。
可奇怪的,也偏偏就在这里。
他们,为何始终未曾,将那病患体内的隐患,彻底根除?
反倒是颇为刻意地,留下了那一道诡异的黑气?
是药效清除不彻底?还是故意为之。
姜义怎么想,也想不通。
只觉得,这事情,怎么看,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不对劲。
正在此时。
院门之外,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喊声。
“姜祖宗……姜祖宗!”
声音沙哑,又急又乱。
却是李当之,在外头扯着嗓子喊着,语气里,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姜义心头一跳。
身形一晃,人已是掠出了院门。
“何事,如此惊慌?!”
李当之扶着门框,大口喘着气。
一见姜义现身,便连忙抬手,指向医学堂的方向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姜……姜祖宗!您快去学堂看看吧!”
“避秽舍……避秽舍里,出事了!”
姜义面色,微微一变。
他脚下不停,身形如风,一边已是朝着医学堂的方向掠去。
同时,袖口轻轻一抖,一道清气自指间卷出,将那跟在身后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当之,也一并托了起来。
“发生了何事?”
他开口问道,声音不高,却已隐隐透出几分沉凝。
李当之被那清气托着,只觉身轻如燕,脚不沾地,惊骇之余,更是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他一边稳住心神,一边飞快说道:
“先前……先前服下那汤药的两个病患……死……死了一个!”
姜义的眼神,顿时沉了下来。
在他的感知之中,那二人服药之后,气机分明是一日胜过一日,生机渐回。
无论怎么看,都不像是会突然暴毙的样子。
“怎么死的?”
他追问道,“是病势反复,还是猝然而亡?死前,可有什么异常?”
李当之听他这么一问,脚下虽被清气托着,心里却是一阵发虚。
那张原本写满慌乱的年轻面孔上,竟浮现出了一丝,说不出的古怪。
“是……是吃饭的时候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,“噎……噎死的。”
“噎死的?”
姜义疾行的身形,猛地一顿。
他心中,已然推演过无数种可能。
病情反复也好,疫气反噬也罢。
却唯独,没想到,会是这般荒诞,又透着寒意的一种死法。
还未来得及细问,二人便已到了避秽舍外。
只见几位老夫子远远围在屋前,一个个面色沉重,脚下却都停得很稳。
不是不想近,而是不敢贸然近。
疫气未散,规矩在那儿摆着,谁也不敢拿自家性命去赌。
唯有董奉,隔着些许距离,盘膝而坐,闭目凝神,似在感应屋内气机。
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,此刻却压着一层阴影,沉得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