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钰捏着那串木珠,在指尖来回拨弄。
珠子朴素得很,既不生光,也不夺目,乍一看,甚至有些寒酸。
小姑娘歪着脑袋瞧了半晌,眼里满是疑惑,却也没多说什么。
姜义见了,俯下身来,压低声音叮嘱道:
“钰儿,既是大师相赠,必不会是无缘无故。”
“此物看着寻常,内里却未必简单。切记,莫要轻慢,贴身戴着便是。”
姜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倒也听话。
将木珠往腕上一套,松松垮垮地戴好,又低头看了一眼,便不再折腾。
目送僧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,姜义与刘子安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多言。
下一瞬,两人同时动身。
衣袖一振,脚下生云,已是并肩破空而起。
随着姜义一道神念暗暗传出,后院中那三族灵鸡仿佛得了号令,扑棱棱振翅而起,化作数道流光,紧随其后。
一行人鸡并不追赶僧人,反倒绕着群山飞掠而行,
提前一步,落在了早已探明的大山另一侧,那条山道的出口之处。
云头一收,气息尽敛。
二人各施手段,携着群鸡悄然遁入地底深处。
土石如水,合拢无声。
地脉幽暗,阴气潜伏。
姜义屏住气机,神魂外放,静静伏守。
这一等,便是以静制动,耐心十足。
姜义心里也有些拿不准。
后世那位名动天下的唐玄奘,西行之路上,自是前呼后拥,漫天神佛暗中护持,看似险象环生,实则步步有惊无险。
可眼下这位……
不过是金蝉子的前世肉身。
命数是否相同,护佑是否依旧,谁也说不准,姜义更不敢笃定。
但有一件事,姜义早已想得明明白白。
自从当年插手氐地,亲手拨动了天水姜家的命运线条起,便已确认。
前世记忆中的那条“既定轨迹”,并非天不可违,而是……可以被人撼动、被人改写的。
而这,也正意味着这条路上,从来不缺变数。
前番自家与那地下妖蝗结下的一场死结,早已不只是血仇那么简单。
如今有玄蝗子横空插足,暗中搅局。
这取经之路,是否还能循着旧日的轨迹,安安稳稳地铺到流沙河畔,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。
若是中途真让那妖孽得了手,脱困而出。
这笔烂账,最后多半要算到姜家头上。
到那时,怕不只是殃及池鱼,而是整座门庭,都要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这等赌局,姜义不敢去碰,更不会拿一家老小的性命,去换一个“也许无事”的侥幸。
因此,他早早便作了安排。
让心思最稳、目光最细的女儿姜曦,留守两界村,巡山守祠,镇住后方气数。
而他自己,则带上刘子安,再领着后院里那群养了多年、对阴邪妖蝗最为克制的灵鸡。
一老,一少,一群鸡。
明面上看着荒唐,暗地里,却是一支专为此事备下的奇兵。
此刻伏于暗处,不显形迹,只为那僧人,撑起一层看不见的护持。
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潜伏了半日之后。
终于,一道熟悉的身影,背着简单的行囊,从山道尽头缓缓走了下来。
僧袍染尘,步履踉跄。
他仍是孤身一人,毫不知情地踏入了这片荒蛮之地,朝着西方,一步步前行。
姜义与刘子安心念一动,二人如影随形,遁在地下,既不靠近,也不落后。
神念铺开,如网如幕,将周遭百十里之地尽数笼罩,半点风吹草动,都不敢放过。
两界村与鹰愁涧之间,那片人人讳莫如深的“三不管”地带。
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遮得天日无光。
瘴气如雾,沉沉浮浮,在林间游荡不散。
四下里静得出奇。
没有鸟鸣,也少见虫声,仿佛连活物,都不愿在此久留。
这里是南瞻不管、西牛不收的地界,是规矩失效之所,也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。
那僧人行至一处地势陡峭的隘口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正欲停下歇一歇脚。
忽地。
一声虎啸炸裂山林!
音浪翻涌,震得枝叶簌簌而落。
林影晃动间,一只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猛然蹿出,身形如山,生生横在去路之上。
血盆大口张开,腥风扑面。
那僧人脸色“刷”地一下褪尽血色,腿脚一软,跌坐在地,连滚带爬都忘了,只剩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佛号,声线发颤。
地底深处,刘子安神念一扫,眉头当即一紧。
那一瞬间,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出手。
“岳丈……”
话未出口,手还未抬起。
一只大手,已如铁钳般,稳稳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之上。
姜义神色平静,目光冷淡得近乎无情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分明:
“忘了家规么?”
“只管妖蝗,不管凡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冷了几分:
“便是被这畜生吞了,也是他的劫数,是他的命。”
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。
“甚至……他若真死在这里,对咱们而言,反倒干净。”
刘子安身形一僵,胸口起伏了几下,终究还是咬牙,将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,缓缓收回了手。
就在那猛虎低伏咆哮,四肢发力,纵身扑出的刹那。
仿佛冥冥之中,有什么无形之物掠过林间。
或许,是野兽那点粗浅却灵敏的本能,捕捉到了地下深处潜伏的可怖气机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