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，小贩却挠了挠头，神色颇为为难，苦笑道：
“这个嘛……可就说不准了。鹰神大人行踪如风，来去无影，没什么规律。至于想亲眼瞧见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比方才还郑重三分：
“那得有天大的福缘！别说你们外乡人，就是咱们这天天烧香、月月献祭的老信徒，一辈子能撞见一次神迹，那都是祖坟里出了青烟的好事。”
青年闻言，忍不住撇了撇嘴，神色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失望。
心底里，八成把这“鹰神”归到装神弄鬼一类去了。
可他二叔那边，脸却是一下子白了几分。
像是怕他说出什么掉脑袋的话似的，一把将他往桌面上按。
青年缩了缩脖子，终究没敢把那最后一句质疑吐出来。
只能老老实实埋下头，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面块。
就在几人低声闲聊的当口，街前忽地响起阵阵骚动。
嘈杂声像被人拎住了尾巴似的，猛地往两旁散开。
众人循声往前，只见一队粗犷质朴的车马，自人潮中缓缓驶来。
那车辇通体漆黑，沉得仿佛夜色凝成了形，车厢上烙着一只展翅高飞的巨鹰。
正是鹰神庙的神徽。
凡羌人见了此物，无不神情肃穆，宛若大风里被齐齐压下的麦穗，纷纷放下手中活计，低头垂首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那羌人小贩也顾不得锅里面块是否要糊了，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，将面前几个汉人客商都往下一按，压低声音，激动得眼睛都亮了：
“你们可撞了大运了！这可是大祭师巡游！一年都难得遇上一次！”
黑马嘶鸣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，发出一声声低沉而压迫的“喀啦”，仿佛碾在人的心口上。
众人本以为那神车不过是例行巡行，会像往常一般径直而过。
不料，它偏偏在这等街角小摊前，突兀地缓缓停下。
驾车之“人”动作利落，翻身下车。
其面上戴着一副精铜铸成的鹰神面罩，面具阴影之下，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。
此等面具，唯有鹰神庙最尊崇的几位大祭师，方能佩戴。
周遭羌人一见，犹如见了天神降临，心胆俱寒，尽皆伏地磕拜，不敢抬头。
连那汉人中年，也顿时腿脚发软，死死按住身旁那还想探头看热闹的愣头青，自己腰弯得像个被风吹折的老鱼竿。
虽不至下跪，可也连个多余的呼吸都不敢出了。
唯独姜义，仍是稳稳当地坐在那条长凳上，手里端着半碗未喝完的面汤。
偏那大祭师却丝毫不以为忤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快步走至姜义面前，面具下一言不发，先深深一躬。
那极其隆重的一礼落下，整个街市都仿佛被敲了一记闷雷。
随即，声音透过铜面具传出，带着难掩的恭谨与激动：
“远道而来的……尊贵客人。”
“奉鹰神之命，特来迎接您，入庙一叙。”
话落，四周顿时炸开了锅。
人群一片哗然，震惊、羡慕、迷惑、揣测，种种目光齐刷刷落在姜义身上，恨不得把他从头看到脚，再从脚看到魂。
姜义看着这阵仗，却只轻轻摇头，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笑意。
旁人不知，姜义怎会不晓？
以他如今的神念，无须可有探查，早已透过那层铜面，摸清了底下那缕熟得不能再熟的气息。
此刻也不多言，只将最后一口面汤抿尽，把空碗一放，又抛下几个大钱，才慢悠悠地起身，踏上了那辆黑漆神辇。
大祭师翻身返座，亲自执缰。
马车却不回庙，反倒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而去。
其后，数十名披着黑羽法袍、手执骨杖的祭师整齐步出。
他们不驱散人群，也不摆架子。
只抬着一筐筐热气腾腾的面饼、切得厚实的风干肉，以及一坛坛用以治病的符水，沿街分发给两侧排队的信徒。
一时间，烟火蒸腾，呼喝叠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