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沉默了片刻,胸腔起伏一度不稳,终是深吸一口冷气,将那团混乱压下。
“那锋儿那边呢?”
声音虽稳,却带着隐隐的急意,“可有回话?鹤鸣山那边,对此事可有半句风声?”
姜亮面色微滞,像是提前打过腹稿,却仍觉难以启齿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锋儿回话了。”
“他说……师门长辈的意思摆得很明白。天师道乃至整个道门正宗,向来只管两件事:降妖除魔,护得一方黎庶安稳。”
“除此之外,有两条红线,碰不得,也绕不过。”
“其一,不涉人族争斗。”
“其二……不管化外之地的恩怨是非。”
姜义闻言,眉梢轻挑。
心头那桩盘桓已久的疑惑,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:
“那四方化外之民,说是未受教化,却也毕竟是人族血脉。”
“若能往那边传道,应民所呼,受其香火供奉,气运信愿滚滚而来……按理说,不比在中原香火难收。”
“为何这些个道统大教,一个个却只死守着中原这几块地皮?那外头辽阔千里、地广人稀的化外之地,倒像是被他们当成了无主之物,不闻不问?”
这念头,他不是今日才起。
就拿自家那只在羌地混得风生水起的大黑鸡来说。
大黑在那边信众云集,香火足可绕山三匝,头顶“鹰神”二字,呼风唤雨,横得很。
可论根脚,它没受过正道敕封,归根到底,就是个名不正、言不顺的淫祠野神。
可偏偏……
这么些年了,凡是口口声声“替天行道”的道门弟子,一个都没去找它麻烦。
仿佛在他们的眼里。
那片广袤的羌地,连同那满山的香火与野神……
压根就不存在一般。
这若说是不愿劳师动众、跑去四方除魔卫道,也便罢了。
可那四方蛮夷加起来的人口,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那是片未曾开垦的香火沃土。
肥得滴油,只等有道统去插旗收成。
偏偏这漫天神佛、三山五岳的道统,竟无一家肯伸手摸一摸这块肥肉。
姜义越想越不对劲。
姜亮却似早就算准他会问,直接应道:
“爹,这事儿在天上地下,其实算不得什么隐秘。”
“之所以没人敢去碰化外地界,原因只有一个……”
他竖起一根指头,轻轻点下去:
“养不熟。”
“养不熟?”
姜义眉心微拧,仍有几分不解。
香火便是香火,供出来的愿力又不是牲畜草料,怎还分个熟与不熟?
姜亮说到这里,眼神却忽然有些闪烁。
他下意识瞥了眼村口那座香火缭绕的老君庙,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。
下一瞬,他干脆闭口不言,改以心念传音。
声音直在姜义识海里震开:
“爹爹可知,这世间第一个试图‘向化外之地传道’的人,是谁?”
姜义摇了摇头。
姜亮的声音继续响起,带着几分唏嘘,也带着几分敬畏:
“正是咱们村里供着的那一位。”
“三十三天之上,兜率宫里的太上道祖。”
“道祖当年,曾做过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。”
“足以改写天上天下格局的大事。”
“那便是……”
“化胡为佛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,姜义心里“嗡”地一声,终于反应过来几分。
他点了点头,神色莫名复杂。
此桩事宜,此界经卷中半句不提。
可在前世的记忆里,这四字却是如雷贯耳。
姜亮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着几分无奈、几分唏嘘:
“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,因果太深,当今世间已罕有人能知晓全貌。”
“只知道最后的结果,道祖耗尽心血,远渡化外,欲教化蛮夷,分化气运……”
“可到头来,却是颗粒无收。”
“那化胡为佛带来的滔天气运与功德,全被那些本土的‘佛人’,给一口吞了个干净。”
“而且,还不止是白忙活一场。”
姜亮神色越说越沉:“那佛门反倒在天庭根深叶茂,尤其近几百年里,声势日隆,甚至隐隐有势逼三清正统的趋势。”
“这一遭,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搬起石头,结结实实砸了自家脚背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一声:“您想啊,连道祖那样通天彻地的手段,都在‘化外传道’这一桩上吃了大亏,翻了大船。”
“底下这些徒子徒孙、各家道统,哪里还敢伸手?”
“自然是人人噤声,谁也不愿再去触那霉头,做那吃力不讨好的傻事。”
姜亮想了想,似觉方才那番话还有些差池,又补上一句:
“当然了,爹,这些……也就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清规旧矩,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罢了。”
“至于私底下,有没有哪家不安分的门徒,或是哪尊没跟脚的小神仙,悄摸儿地往那蛮夷地界落座香案、立个小庙,偷偷享那边的供奉……”
“这事儿嘛,就不好说了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,深觉有理。
这世上的神仙妖怪,也和凡夫俗子一般,守规矩的有,钻空子的也少不了。
话说到这儿,姜亮才小心翼翼凑上前些,问起正事:
“爹,究竟出了何事?竟让您如此大费周章?”
他这一回天上地下折腾得脚不沾地,可至今仍不知此行因何而起,心里自然是有些没底。
姜义面对儿子满腹疑惑,自是不好提那虚无缥缈的前世记忆,只是神色凝重,缓缓吐出一句:
“爹收到确切消息,—那羌地与氐人部落,正暗中联手,意图掀起一场大叛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