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驿丞瞥了一眼文书,皮笑肉不笑地道:
“原来是诸葛先生,失敬失敬。只是……真是不巧啊!”
他两手一摊,面露为难:
“馆内前几日漏雨,正在修缮,屋顶都掀了,实在无法住人。您看这……”
“要不,诸位在城外自行扎营?”
诸葛珪脸色一沉。
自那日蹇硕愤然先行之后,他就预料到这宦官必然会耍花样。
只不过他没想到此人居然手段如此下作,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。
“自行扎营?”
面对在脸上明摆着写着“我有鬼”的驿丞,诸葛珪声音冷了下来:
“我等乃是奉旨使者,车中有敬献陛下的贡品!若在城外有丝毫闪失,你担待得起吗?””
使者又如何?
不过是偏远郡县的土老帽罢了!
那驿丞的了蹇硕示意,自然不会讲诸葛珪等人放在眼里。
于是嘿嘿一笑,看似善解人意的说道:
“先生言重了!”
他指着周围巡街的军士:
“濮阳地界,太平得很,哪来的闪失?”
随后又指着那年久失修的驿馆:
“再说,这馆舍确实无法入住,总不能让我等把天使安排在漏雨的房子里吧?”
这驿丞虽然脸上的笑容令人挑不出一点毛病,但心中却是一阵冷笑。
他身后这破驿馆已经荒废半年多了,说是屋顶漏雨……
可何止是漏雨?
里面杂草恒生,梁柱都腐朽了!
他余光瞟向城东,那里是新驿馆的所在地。
此刻蹇硕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暖阁里,说不定还抿着小酒。
“蹇公公交代得明白,就是要让这群乡巴佬吃个哑巴亏。”
他想起蹇硕临行前塞来的那块金子,沉甸甸的还在怀里揣着,
“什么东莱来的使者,在这濮阳地界,还不是得看我们这些地头蛇的脸色?”
他故意叹了口气,装作为难地搓着手:
“诸位大人若是执意要住,下官这就去找几块油布来遮一遮。”
“只是这夜里风大,万一吹跑了,惊了贡品,下官可担待不起啊。”
他这话可谓是说的滴水不漏。
既显的他恪尽职守,又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而且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,即便是诸葛珪等人真的敢住这破屋子。
他也有的是办法折腾。
比如半夜找几个醉汉在附近喧哗,或者不小心让修缮的工匠把工具摔的叮当响……
反正不能不能让他们睡个安稳觉!
他拢在袖中的手掂量掂量那块金子的重量,这些钱,足够他一家子今年的花销了!
总之,不能让蹇公公的钱白花!
就在诸葛珪与之理论,气氛僵持不下时,牛憨骑着乌骊马,从队伍后面缓缓踱了过来。
他刚才去查看车队情况,此时才到门前。
“咋了?”牛憨看着眼前场景,瓮声问道。
诸葛珪简要将情况说了。
牛憨听完,那双牛眼扫过破败的驿馆,又落在那一脸得意的驿丞脸上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,乌骊马向前踏出两步,巨大的阴影顿时将驿丞完全笼罩。
浑身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煞气散发。
驿丞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,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
蹇公公可没说这只队伍里面有个杀坯!
这不是害我性命吗?
于是他声音有些发虚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这里可是濮阳!”
牛憨依旧没理他,目光越过驿丞,看向他身后那几个驿卒。
那几个驿卒被这沉默的巨汉盯得心里发毛,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抱着的胳膊,站直了身体。
牛憨这才低下头,看着那驿丞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:
“蹇硕让你这么干的?”
驿丞脸色一变,强自镇定: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这是驿馆自己的问题!”
“哦。”
牛憨点了点头,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然后,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,却指向驿馆旁边一片平坦的空地,声如洪钟,对着身后的傅士仁等人下令:
“傅士仁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人,把这片地给俺平了!扎营!”
“得令!”
傅士仁毫不犹豫,立刻招呼兵士行动起来,搬开杂物,清理地面,动作迅捷有力。
牛憨这才再次看向那目瞪口呆的驿丞,马鞭轻轻点着他:
“馆舍坏了,地没坏。”
“俺们就在这儿住。你去,告诉城里能管事的,”
他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天使车队驻扎于此,需要热水、草料、以及明日开拔所需的粮秣补给。”
“天黑之前,送到营前。”
“少一样……”
牛憨顿了顿,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心寒的光芒,
“俺就自己带人,进城去取。”
说完,他再也不看那驿丞一眼,调转马头,监督扎营去了。
那驿丞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
他看着牛憨抗在肩上的那柄巨斧,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襟。
他作为驿丞,平日里最是消息灵通,他在看到那巨斧的第一时间,就将他认出来了!
牛憨?
那个在冀州战场上提着巨斧,杀得黄巾贼寇闻风丧胆的“忠勇校尉”牛憨?
那个曾以一己之力硬抗洪水,破了张角法术的牛憨?
他怎么会在这里?
还成了这东莱使团的护卫?
驿丞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肠子都快悔青了。
蹇硕只说是刁难一群来自偏远郡县的使者,可没提队伍里藏着这么一尊杀神!
这哪里是土老帽,这分明是过江猛龙啊!
他刚才那些小算盘在认出牛憨的瞬间,全都烟消云散了。
跟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?
怕是半夜脑袋怎么搬的家都不知道!
那柄传闻中的巨斧,恐怕一下就能把这破驿馆连同自己一起劈成两半!
“自己进城去取……”
这句话在他耳边回荡,这哪里是请求,分明是最后通牒!
真让这杀神带着兵进城“自取”,那动静可就大了,到时候别说自己这小身板,
怕是蹇公公脸上也不好看。
得罪蹇硕,最多是丢了这个驿丞的肥差,可能还有转圜余地;可得罪眼前这位爷,那是立刻就要丢命的!
权衡利弊,不过瞬间。
驿丞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,
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:
“原……原来是牛校尉当面!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虎威,该死,实在该死!”
他边说边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姿态做得十足。
“校尉大人息怒!您教训的是,馆舍坏了,地没坏!在此扎营,甚好,甚好!”
他连忙对着身后还发愣的驿卒吼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