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光未亮,乐平观大营已是灯火通明。
刘备身着崭新官袍,头戴进贤冠,虽面容带着风霜之色,
眉宇间的沉静坚毅却比往日更甚。
他身后,关羽、张飞、牛憨、典韦四人皆换上了朝廷规制的武官礼服。
虽无甲胄在身,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却已透衣而出。
关羽面如重枣,长髯垂胸,丹凤眼微阖间自有威仪;
张飞身形挺拔如松,往日狂放稍敛,竟透出几分文气;
典韦体格雄健,空手而立亦如铁塔,目光扫视间自带凶悍。
牛憨今日特意换上了合体新衣,虽掩不住一身虬结肌肉,却挺直腰板,学着关羽眯眼作沉稳状。
这个在山林晒成炭色的少年,经张飞一年精粮炙肉喂养,肤色渐复本色。
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,配上刀削般的肌肉线条,竟显得英姿勃发。
只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往皇宫方向瞟,憨态可掬中别有一番雄壮气概。
四人并立,形态各异,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剽悍勇烈之气却汇聚成无形压力,让引路内侍不由得屏息,态度愈发恭谨。
“时辰已到,刘司马,诸位军候,请随奴婢入宫。”
刘备深吸一口气,回身与四位兄弟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。
“走。”
他沉声下令,当先迈步,走向在晨曦中显露轮廓的洛阳皇城。
宫门次第洞开,高大宫墙隔绝了外界喧嚣,只剩靴踏玉阶的清脆回响在空旷宫苑中传荡。
金色晨曦穿透云层,洒在德阳殿琉璃瓦上,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。
殿前武士持戟肃立,甲胄森然。
引路内侍在殿门外停步躬身。
刘备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率先踏入这天下权力核心之所在。
殿内光线略暗,蟠龙金柱支撑穹顶,两旁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。
一道道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漠然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这几位刚从战场归来、身上犹带硝烟气息的将领身上。
丹陛之上,御座之中,端坐着当今天子刘宏。
刘备趋步上前,于御阶下依礼稽首,声音清朗沉稳:
“臣,北军别部司马刘备,奉诏觐见,愿陛下长乐未央!”
身后四人齐刷刷拜倒。
刘宏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,最终落在刘备身上,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威仪:
“刘爱卿,上前回话。颍川、冀州之战,你部屡立奇功,细细道来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刘备再拜起身,声音清晰沉稳,将转战涿郡、蓟县、颍川、长社破敌,乃至决议孤军北上、直击黄巾腹地的经过择要陈述。
他言语朴实,并不居功,但其中凶险让殿中经历过战阵的官员暗自颔首。
尤其听到刘备为给溃败的董卓部争取时间,毅然率孤军深入敌后时,殿中响起窃窃私语,
一些清流名士开始对他侧目。
高坐九重的刘宏微微前倾身体,虽早从军报中读过这些事迹,此刻亲耳听闻,又有一番滋味。
他打量着阶下那道恭敬却不谄媚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
“哦?刘爱卿胆魄过人,甘冒奇险。”
刘备躬身:“臣当时唯以大局为念,不敢顾惜己身。”
刘宏未置可否,以眼神示意继续。
及至刘备说到漳水之战,张角作法引动山洪,大军危在旦夕时,整座殿堂静得只剩烛火摇曳之声。
“千钧一发时,”刘备声调平稳如初,娓娓道来,却抛下了一记石破天惊的惊雷,
“臣之四弟牛憨,独力掀翻黄巾营寨大门,以血肉之躯为堤,引洪流改道。”
话音方落,如同冰水坠入滚油,满殿哗然!
“荒谬!”
一名绯袍官员几乎是踩着刘备的尾音越众而出,声彻殿宇,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矜持与难以置信的震怒。
“人力岂能抗衡山洪?此等妄言,迹近妖邪,欺君罔上!”
这一声呵斥,彻底引燃了德阳殿内压抑的骚动。
“哗——!”
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殿堂的肃穆。
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连连顿足摇头,彼此交换着骇然的眼神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理喻的疯话。
御史中丞冯立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,穿透嘈杂:
“山洪之势,天地之威,摧城拔寨只在顷刻!”
“若凭一人蛮力便可令洪流改道,那我等还修什么水利,祭什么山川?”
“古之大禹,何必栉风沐雨十三年?!”
“冯中丞所言极是!”
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嗤笑与质疑之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在整个德阳殿中回荡。
这些高踞庙堂的衮衮诸公,自诩为天下见识与智慧的顶点,
对于一切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情,第一反应便是坚决的否定与排斥。
他们没有亲历过那生死一线的战场,更无法想象那种非人的勇力,
于是,怀疑便成了他们维护自身认知的武器。
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,抽打在殿中那五个身影上。
许多不了解刘备的官员,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“此子为邀功竟敢如此胡言乱语”的轻蔑,
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愚弄。
整个大殿,被一种“此事实在离谱至极”的喧哗与骚动所笼罩。
唯有皇甫嵩与几名深知战场诡谲的北军将领紧闭双唇,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。
他们亲眼所见,却百口莫辩。
只因这事实在太过骇人,连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恍如梦境,
又如何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同僚信服?
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备几人,则突兀地承受着这全方位的压力。
刘备面上虽依旧镇定,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不易察觉蹙起的眉头,
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与沉重。
关羽那双总是微阖的丹凤眼,此刻已悄然睁开,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半寸刀锋,扫过那些喧哗的官员,
虽未言语,却自有一股逼人的寒气。
张飞更是豹眼圆睁,虬髯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,一双铁拳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,
显然在用极大的毅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。
就连素来沉静的典韦,也皱紧了眉头,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忿,
仿佛一头被无故挑衅的凶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