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些年,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热血,
听见哪里有名士、哪里有豪杰,便不管不顾地赶去,像一只嗅到花香的野蜂。
跑的跑的,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多。
先是云长、翼德、守拙、宪和。
后来又有了恶来、元皓、景山、子泰,然后是公与、子义、公祐、奉孝、子龙……
他刘备,本就是在不停奔跑的人。
“主公,”刘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
“您这么急着去见鲁肃,就不怕他名不副实?”
刘备在马上笑了一声:“名不副实又如何?跑一趟,见一面,总比错过了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官道:
“这天下,人才是最难得的。”
“地盘丢了可以再打,兵马没了可以再招,可一个真正的大才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”
…………
三天后,东城。
鲁家院子坐落在东城县城外的一处高坡上,背山面水,几间瓦房围成一个不大的院落。
院墙是用碎石垒的,不高,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,写着“鲁庐”二字,笔力遒劲,是当年鲁肃亲手所书。
院子不大,可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堂屋里摆着几张粗木桌椅,案上搁着一卷翻开的《公羊传》,旁边还有一碗凉透的茶。
后院里养着几匹马,厩棚搭得结实,草料堆得齐整。
墙角的兵器架上,插着几支长枪和一把弓,枪杆被磨得光滑发亮,显然常有人使用。
这就是鲁肃的家。
一个隐居在乡间的豪强,一个被周瑜念念不忘的奇士,一个让刘备从寿春连夜赶来的人。
他此刻正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天上的云。
冬日的云层很厚,灰蒙蒙地压下来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。风从淮水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寒意,吹得院墙边的枯草瑟瑟作响。
鲁肃穿着一件半旧的麻布袍子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双粗糙结实的手。
他个子很高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树,筋骨分明,却不显萧索,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。
他在等人。
三天前,周瑜遣人送了一封信来,信中说近日将到东城,有要事相商。
信写得很短,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。
这不像周瑜。
鲁肃认识周瑜十年了。
那个人永远从容不迫,永远风度翩翩,永远把一切算计藏在温和的笑容底下。
能让周瑜急成这样的事,不多。
鲁肃想了想,大约只有一个原因:江东需要他。
孙权新立,江南半壁初定,周瑜虽能独当一面,可偌大的江东,光靠一个人是不够的。
他在等周瑜来,可心中并不急切。
他隐居东城这些年,已经习惯了等待。
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人,等一个答案。
袁术不是那个人,刘繇不是那个人,孙策不是那个人。
周瑜是朋友,可朋友和主公,是两回事。
他始终没有渡江,不是因为祖母的丧事,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明白——江东,到底值不值得他去。
孙权十九岁,年轻,有锐气,可他能走多远?
周瑜说孙权“有勾践之奇”,可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,才灭了吴国。
孙权有没有那个耐心?
江东士族盘根错节,他能不能压得住?
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,刘备在江北步步为营,他能不能在夹缝中活下去?
这些事,鲁肃想了很久,还没有想透。所以他等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一个老仆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:
“主人,门外来了三个人,说是从寿春来的,要见主人。”
鲁肃眉头微微一挑:“寿春?”
老仆点头:“为首的自称姓刘,说要拜访主人。”
姓刘?
寿春姓刘的人只有一个——刘备。
鲁肃心中微微一动,正要说话,院门外已经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:
“鲁先生在家吗?刘备冒昧来访。”
鲁肃走到院门口,拉开那扇木门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当先一人四十来岁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腰间悬着双股剑,
风尘仆仆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温和之气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,腰间挂着两柄铁戟,像一座铁塔似的戳在那里,虎目圆睁,满脸戒备。
壮汉身侧,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,面容清瘦,眉宇疏朗,正含笑望着他。
三个人都骑了马,马身上还带着霜,显然赶了很远的路。
那个姓刘的中年人下了马,站在院门口,既不往里闯,也不急着说话,
只是静静地望着他,像在等一个老朋友开门。
鲁肃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很奇怪的感受。
他见过很多人。
袁术来请他的时候,使者前呼后拥,仪仗如云,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“鲁肃是我袁术的人”。
刘繇也派人来过,礼节周全,客客气气,可那客气里透着一股疏远——你来也行,不来也行。
周瑜每次来,都是从容不迫的,像一阵春风,让人舒服,却不灼人。
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。
他没有排场,没有架子,甚至没有提前送拜帖。
他只是在冬日的寒风里赶了很远的路,然后站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等他开门。
鲁肃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诚意。
这个词被太多人挂在嘴边,可他很少真正见过。
袁术的诚意是官职和金钱,刘繇的诚意是礼节和客套,周瑜的诚意是十年如一日的友情。
可眼前这个人的诚意,是放下一切,亲自跑来。
“刘使君?”鲁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。
刘备微微一笑,抱拳道:
“正是刘备。久闻先生大名,特来拜访,冒昧之处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鲁肃让开门口,侧身道:“使君请进。”
堂屋里,茶是新沏的。
刘备坐在客位上,刘晔坐在他身侧,典韦不肯坐,抱着铁戟站在门口,像一尊门神。
鲁肃亲手斟茶,动作不紧不慢。
茶是本地野茶,粗枝大叶,泡出来汤色浓重,入口微苦,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
“使君远道而来,肃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也不嫌粗粝,反而点头道:
“好茶。入口苦,回味甜,像日子。”
鲁肃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他望着刘备,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普通,像一个走累了的老农,坐在田埂上喝一碗粗茶,然后说
“这日子,苦是苦了点,可还是有盼头”。
“使君从寿春来?”鲁肃问。
“是。”刘备放下茶碗,“三日前动身,赶了三天路。”
鲁肃眉头微动:
“寿春到东城,快马两日可到。使君走了三日,路上可是有事耽搁了?”
刘备笑道:“倒不是耽搁。”
“是我那匹马年纪大了,跑不了太急。子扬的马脚力也寻常,我们便走得慢了些。”
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鲁肃听在耳中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
他刘玄德不是没有好马。
他在幽州有边市,有马场,要几匹快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
可他偏偏骑着一匹老马。
有点意思。
鲁肃虽然隐居,但却一直关心天下大事,他自然知道刘备胯下坐骑的故事。
那是刘备起于微末之时,得曹孟德所赠。
十三年了,看来那匹马还没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