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倚在廊柱上,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,神色悠闲。
“主公,”他懒洋洋地开口,
“君于本月,批了三百多份文书。田元皓在邺城都没您忙。”
刘备头也不抬:“豫州刚定,扬州新附,百废待兴,奉孝又不肯操劳,我不忙不行。”
他如今在扬州手中得用的文士,本就少,贾诩、郭嘉又是两个不沾锅。
他不忙一点,那公与和子瑜就要被累坏了。
郭嘉笑了笑,尴尬的饮了口茶,这话他可不敢接。
免得被抓去打工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沮授快步走来,脸上带着喜色。
“主公,陈谌来信。”
刘备接过,展开。
信不长,是陈谌的亲笔,字迹工整如刻印:
“主公钧鉴:
谌至汝南一月,巡行诸县,安抚百姓,清点户籍,招抚流民,略有眉目。
汝南、汝阴、固始、下蔡等十七县,已仿青州旧例,分田授土。
共授田四十二万三千亩,受田百姓六万八千余户。
免税一年之令已行,百姓欢呼,逃散者渐归。上月招抚流民一万三千余口,已安置妥当。
另,谌于各县设劝农官,督促夏耕,修缮沟渠。
今秋收在即,预计可收粮三十万石,足供豫州军民所需。
袁术旧吏,可用者留之,贪暴者黜之。
至今已黜免县令五人、县丞九人,百姓称快。
豫州初定,人心渐安。谌当竭尽全力,不负主公所托。
——谌顿首。”
刘备看完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把信递给郭嘉:“奉孝,你看看。”
郭嘉接过,一目十行扫完,点点头:
“陈季弼,果然是能吏。”
“一个月时间,分田、免税、招抚、除弊,样样不落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道:
“主公,您给他一年时间,他倒好,一个月就把事办完了。”
刘备摇摇头:
“一年时间是让他放手去做,不是让他赶工期。”
他想了想,提笔写了一封回信:
“季弼如晤:
来信已悉。
豫州初定,诸事繁杂,季弼一月之间,能有此成,备甚欣慰。
分田授土,乃根本之计,务求公平,不可偏颇。
免税一年,乃养民之道,不可因秋收而改。
流民安置,需给田宅、种子、农具,使其安心耕作,不致复逃。
贪官污吏,黜免之后,需选贤能代之。若郡县乏人,可报于备,自青州、冀州调拨。
豫州之事,季弼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请示。备信得过你。
另,秋收在即,需防豪强兼并、胥吏盘剥。可派人巡查各县,若有违法者,严惩不贷。
——刘备顿首。”
写罢,他封好,交给沮授:“八百里加急,送汝南。”
沮授接过,匆匆离去。
郭嘉在一旁看着,忽然问:
“主公,扬州这边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舆图前。
扬州。
比豫州大,比豫州富,也比豫州复杂。
寿春、九江、庐江……这些地方,名义上已归他,但各县的县令、郡守,还是袁术旧人。
有的主动请降,有的观望不前,有的阳奉阴违。
“扬州的事,”刘备缓缓道,“急不得。”
他指着舆图上的九江郡:
“九江太守刘勋,袁术旧部,手握重兵。他虽请降,但至今未至寿春述职。”
郭嘉点点头:“刘勋此人,臣略有耳闻。勇则勇矣,然性多疑,好自保。”
“他降,是怕主公打他;他不来,是怕主公杀他。”
“这种人,逼急了会反,不逼又拖着。”
刘备看着他:“奉孝有办法?”
郭嘉微微一笑:
“主公可写一封信,召他来寿春议事。”
“信中说,九江郡守之位,仍由他担任,主公只是请他过来商议扬州善后。”
“他若来,说明真心归顺,可重用;他若不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:
“那就要防着他了。”
刘备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就按奉孝说的办。”
他正要提笔,诸葛瑾快步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卷帛书。
“主公,徐州来信。”
刘备接过,展开。
是关羽的亲笔,字迹刚劲有力:
“大哥如晤:
徐州诸事平稳。弟已整编降卒两万,充实郡兵。
下邳、彭城、小沛等城,城防加固,粮草储备充足。
袁术旧部,降者已安置,逃者已追剿。
今徐州境内,已无溃兵为患。
弟闻曹操取襄阳,孙权取荆南。两家隔汉江相望,虽暂无战事,然对峙之势已成。
大哥在豫州、扬州,需防曹操、孙权异动。
弟在徐州,必守好东线,大哥放心。
另,翼德在青州来信,说一切安好,请大哥勿念。
——弟云长顿首。”
隔江相望。
刘备沉默了一瞬,然后看向郭嘉。
郭嘉见刘备望来,心领神会,站起身,走到殿中,指着墙上悬挂的舆图。
那是一幅新绘制的中原舆图,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主公,”他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
“如今北方,主公据有五州之地:青、徐、冀、幽、豫扬(两个半州)。”
“曹操据有兖、豫(部分)、司隶、并州、关中,新得西凉、南阳、襄阳。”
“孙权据有江东六郡及江南半壁:江夏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舆图上移动:
“此三者,鼎足之势也。”
刘备缓缓点头,等待着郭嘉下文。
郭嘉继续道:“然此鼎足,非一成不变。”
“曹操得荆州门户,下一步必取益州。”
“益州沃野千里,户口百万,若为曹操所得,则天下三分有其二。”
“孙权得江南半壁,下一步必取益州。”
“益州居长江上游,若为孙权所得,则江东可保万全。”
“至于主公——”
他望向刘备,目光灼灼:
“主公据有五州,地广人稠,进可图中原,退可守河北。”
“然主公与曹操有盟约,五年之内无召不得南下。”
“如今虽因讨袁破例,但盟约仍在。”
“若主公南下,曹操必以为背盟;若主公不动,则坐视曹操、孙权取益州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主公,您说,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