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……
子夜,下邳城西。
张勋大营确实一片混乱。
纪灵败亡的消息在营中迅速传播。
尽管张勋严令封锁,但逃回的溃兵、往来的信使、以及营中将校脸上的惶急,都让普通士卒嗅到了气息。
“快!把辎重装车!”
“骑兵营先撤!步卒断后!”
“那几车箭矢不要了!轻装!轻装!”
吆喝声、马蹄声、车辆吱呀声混作一团。
火把摇曳,映照出一张张仓皇的脸。
中军大帐内,张勋正对着地图咬牙切齿。
他左臂裹着绷带——那是在白鹭汀被牛憨刺伤的,此刻隐隐作痛。
“废物!纪灵这废物!”他低吼着,“五万人,打不过一个关羽!”
副将秦翊小心翼翼道:
“将军,刘备主力已至城北,关羽部也在西移。若等他们合围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张勋一拳砸在案上,“所以我们要撤!但不是狼狈而逃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凶光:“走之前,我要烧了下邳粮仓!”
“曹豹那墙头草,既然不肯降我,也不能留给刘备!”
“可城中尚有守军……”
“守军?”张勋冷笑,
“纪灵败讯传来,他们此刻怕是在商量怎么投降刘备吧?”
“传令,拔营后,放火烧了西门外所有民房,把火势引向城内!”
秦翊心中一寒,却不敢违逆:“诺!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!咚!咚!”
战鼓声,自下邳城方向传来!
低沉、浑厚,穿透夜空。
张勋一愣:“哪来的鼓声?”
话音未落,营外已响起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!
“杀——!!!”
下邳西门轰然洞开。
李封一马当先,三千丹阳兵如决堤洪水,涌向张勋大营!
没有试探,没有阵型,只有冲锋!
张勋军正在拔营,半数士卒已卸甲,辎重车辆堵塞道路,骑兵与步兵挤作一团。
骤然遭袭,顿时大乱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“是下邳守军!曹豹杀出来了!”
“结阵!快结阵!”
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。
许多士卒第一反应不是迎战,而是奔向尚未套好的马车或战马,想要逃跑。
李封率军直插营寨腹地,见人就砍,见帐就烧。火把抛向粮车,瞬间燃起冲天烈焰。
“不要乱!”张勋冲出大帐,翻身上马,声嘶力竭,
“不过是曹豹的垂死挣扎!骑兵营,随我迎敌!”
他毕竟是沙场老将,危急时刻显出血性。
数百亲卫骑兵迅速集结,跟着张勋反向冲锋,试图挡住丹阳兵的攻势。
两股洪流在营中空地上狠狠相撞!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丹阳兵憋了多日的怨气与恐惧,在此刻尽数化为疯狂的杀意。
他们知道,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而张勋军心已散,虽有主将亲战,但许多士卒且战且退,只想着如何逃命。
战况胶着。
曹豹已率后续部队出城,立在西门吊桥前观战。
他手心全是汗。
陈登策马在他身侧,平静道:“将军,该你上了。”
曹豹咬牙,拔刀前指:“全军压上!斩张勋者,赏千金!”
中军大旗前移,五千生力军加入战团。
压力顿时倒向张勋一方。
“将军!顶不住了!”秦翊满脸是血,冲到张勋马前,
“刘备军在北面也有动静,似要夹击!”
张勋环顾四周,只见营中处处火起,士卒溃逃,败局已定。
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。
他死死盯着远处那杆“曹”字大旗,猛地摘弓搭箭——弓是三石强弓,箭是破甲重箭。
吸气,拉满,瞄准。
百步之外,曹豹正在指挥部队包抄。
“曹——豹——!”张勋怒吼,松弦。
箭如流星!
曹豹正全神贯注于战局,忽觉恶风扑面,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。
“噗!”
重箭贯入右肩,穿透甲叶,带出一蓬血花!
曹豹惨叫一声,从马上跌落。
“将军!”左右亲兵大惊,急忙护住。
张勋见一箭得手,狂笑:“走!”
他再不恋战,率残部向南溃逃。
营中剩下的士卒见主将逃了,顿时彻底崩溃,哭喊着四散奔逃。
李封还要再追,被陈登拦住。
“穷寇莫追。”陈登下马,扶起面色惨白的曹豹,“将军,投名状够了。”
曹豹捂着伤口,看向满地狼藉的张勋大营,
以及营外黑暗中原野上正在远去的溃兵火把,咧嘴笑了,笑声却因疼痛而扭曲。
“传信……刘使君,”他喘息道,
“下邳曹豹,已击退张勋,愿……献城归顺。
……
光熹四年六月初十,下邳。
这座徐州治所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了四门。
没有攻城战的惨烈痕迹,没有焚城的黑烟,只有城头上变换的旗帜——
从代表陶谦的“陶”字旗,到曹豹自立的“曹”字旗,再到此刻徐徐升起的“刘”字大纛与“汉”字旌旗。
刘备率中军自北门入城。
他今日未着甲胄,只一袭素色战袍,头戴进贤冠,腰间佩剑也是寻常制式,不见奢华。
身后关羽、牛憨、太史慈、典韦等将领列队相随,甲胄鲜明却皆收敛杀气。
城门内,曹豹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立在道旁。
他右肩裹着厚厚的白布,仍有血渍渗出,脸色因失血而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见刘备下马走来,曹豹推开亲兵,咬牙忍着伤痛,单膝跪地:
“败军之将曹豹,拜见刘使君!”
他身后,李封等数十名丹阳兵将校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刘备急步上前,双手托住曹豹未受伤的左臂:
“曹将军请起!将军弃暗投明,重创张勋,保下邳百姓免于兵祸,此乃大功,何言败将?”
他声音温和,手上用力,将曹豹稳稳扶起,仔细看了看他肩伤:
“伤势可要紧?备军中尚有良医,可速为将军诊治。”
曹豹心中一暖,同时又有些许复杂——这关切不似作伪。
“谢使君挂怀,皮肉伤罢了。”他顿了顿,沉声道,
“豹前日愚昧,助袁逆而拒王师,罪在不赦。今愿献城,惟求使君宽宥下邳军民。”
“将军言重。”刘备正色道,
“前日各为其主,今日共扶汉室。将军既已反正,过往种种,概不追究。”
他环视跪地的丹阳诸将,扬声道:
“诸君请起!凡愿留者,皆保留原职;愿去者,备赠盘缠,绝不为难!”
“使君仁德!”众将齐声拜谢,心中大石落地。
这时,陈登与糜竺自人群中走出,向刘备行礼。
刘备见到陈登,眼中闪过赞许,竟先向陈登拱手:
“元龙先生深明大义,助我安定徐州,备感激不尽。”
陈登侧身避礼,从容道:
“登不过顺应天命人心。陶使君后,徐州非明主不能安。”
“今观使君,仁德播于四海,威仪著于三军,正是徐州所望。”
他言语得体,既捧了刘备,又不贬低故主陶谦,显出名门子弟的修养。
糜竺则笑道:“主公,城中府库、户籍、粮册皆已封存,候主公查验。”
“有劳子仲。”刘备颔首,随即对简雍道:
“宪和,你随子仲清点府库,先开仓放粮,赈济城中因战乱缺粮的百姓。”
“诺!”
“云长,”刘备看向关羽,“你率部接管城防,安抚士卒,严禁劫掠,违令者斩。”
“诺!”
“守拙、子义”刘备又对牛憨、太史慈道:
“你二人率军城外扎营,不得入城扰民。伤兵营设在城南,全力救治伤员,不分敌我。”
“诺!”二人抱拳。
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,既显仁德,又不失威严。
曹豹在旁看着,心中暗叹:此人果有雄主之姿。
光熹四年六月十五,下邳城安定已五日。
临时征用的原州牧府正堂内,刘备召开徐州战后首次军政议事。
堂内济济一堂。
左侧文臣:郭嘉、简雍、田畴、陈登、糜竺、诸葛瑾;
右侧武将:关羽、牛憨、太史慈、典韦、牵招、曹豹、李封等。
刘备端坐主位,神色温润中透着凝重:
“诸君,赖将士用命,徐州战事已基本平定。袁术军溃退淮南,张勋残部逃往广陵。然战事虽歇,百废待举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今日之议,首在徐州人事安排与治理方略。诸君可畅所欲言。”
田畴率先起身,呈上简册:
“主公,据初步清点:徐州五郡六十二县,户约三十万,口百余万。”
“库中存粮约四十万斛,钱帛无算。”
“然战乱波及,琅琊、东海、下邳三郡受损最重,流民逾十万。”
数字沉甸甸的。
郭嘉依旧那副慵懒姿态,但眼中精光闪烁:
“人、地、粮皆有了,如今缺的是‘治’。”
“徐州世家林立,豪强割据。”
“陶恭祖在时尚能勉力维系,如今换主,若不妥善安置,恐生内乱。”
他看向陈登、糜竺:
“元龙、子仲皆徐州人,当知深浅。”
陈登起身,从容道:
“奉孝先生所言极是。徐州世家,以彭城张氏、下邳陈氏、东海糜氏、广陵赵氏为首。”
“此外,各地坞堡主、郡兵旧将,亦不可小觑。”
“陶使君故去后,诸家本在观望。”
“今主公入主,彼等所虑者三:一曰家族利益是否受损;二曰旧部前程;三曰新政严苛否。”
糜竺补充:“竺以为,当速定州郡长官,示以稳定。同时开仓济民,收拢人心。”
“至于世家……可分批召见,许以官职,羁縻为上。”
关羽抚髯沉声道:
“某观徐州兵将,丹阳兵善战而骄,郡兵涣散。”
“当整编裁汰,精选精锐纳入青州军制,余者转为屯田兵或解甲归农。”
曹豹闻言,脸色微变——丹阳兵是他根基。
刘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,温声道:
“诸君所言皆有道理。治国安邦,非一日之功。备意,分三步走。”
他竖起一指:
“其一,定名分,安人心。”
“即日起,以天子所授‘徐州牧’之职,开府治事。元龙——”
陈登肃然:“登在。”
“你熟稔徐州政情,才华卓著,可暂领徐州别驾,总领政务,协调整合各郡。”
陈登深吸一口气,深深一揖:“登,必竭尽全力。”
这是莫大信任。
别驾乃州牧之下第一文职,刘备将此职予一青年,既是看重其才,
也是向徐州士人示好:我用人,唯才是举。
“子仲。”
“竺在。”
“你为徐州治中从事,主管钱粮户籍、劝课农桑。”
“诺!”
“曹将军。”
曹豹连忙起身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伤势未愈,且熟悉军务,可领下邳都尉,仍统丹阳旧部,协防徐州。”
曹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——兵权未失。
他抱拳:“豹领命!”
刘备继续:“彭城相,由简雍暂代。东海太守,由田畴兼任。”
“琅琊相……仍由萧建留任,观其后效。”
一番安排,既有新人,也留旧臣,平衡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