陷马泽深处。
牛憨伏在马背上,任由乌云盖雪在熟悉的、早已勘察过的小径上奔驰。
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战斗和高强度的奔驰,已经彻底崩裂,鲜血浸透了绷带和外袍,带来阵阵眩晕和虚弱。
但他眼神依旧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他回头望去。
纪灵的大军正如预料般追来,旗帜杂乱,队形也因为地形的缘故开始拉长、散乱。
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纪灵本人,那赤红的战袍在青灰色的沼泽背景中格外刺眼。
“将军,他们进来了。”陈季策马靠近,低声道。他脸上也带着激战后的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
“嗯。”牛憨应了一声,看了看四周环境。
这里已是陷马泽腹地,数条狭窄的河道在此交汇,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布满浅水和芦苇的洼地。
地面是深厚的淤泥,长年水泡,人走在上面尚且费力,何况是披甲的战马。
“发信号。”牛憨沉声道。
陈季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响箭,搭上弓弦,向着天空斜上方射出。
“咻——嘭!”
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空,在高处炸开一团不太显眼的白烟。
这仿佛是一个开关。
原本只有风声和水声的沼泽,骤然沸腾!
“咚咚咚咚——!”
雄浑的战鼓声,从四面八方、芦苇深处轰然擂响!
仿佛有千军万马同时敲击着大地!
“杀——!!!”
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爆发!
左侧芦苇丛中,无数旗帜竖起,当先一面赤底大旗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关”字!
关羽一马当先,身披绿袍金甲,倒提青龙偃月刀,丹凤眼圆睁,卧蚕眉倒竖,如同天神下凡,
从斜刺里直冲而出,目标直指纪灵!
“关云长在此!纪灵受死!”
声如霹雳,刀似惊鸿!
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青蒙蒙寒光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斩向纪灵脖颈!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!
从鼓响、到伏兵尽出、到关羽突袭,不过几个呼吸!
纪灵正沉浸在追击“败军”的狂热中,骤然遭此剧变,大脑一片空白。
关羽?
他不是应该在刘备中军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埋伏!真的有埋伏!
但关羽的刀,不会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。
那凛冽的刀锋,带着关羽蓄势已久的全力,以及为四弟“败走”而积郁的怒火,已然临头!
纪灵只来得及凭借本能,将三尖两刃刀向上仓促一架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
纪灵这柄伴随他征战多年,
重达五十余斤的三尖两刃刀,竟被青龙偃月刀一刀斩断!
刀势未尽,略微偏斜,
却依旧带着无匹的巨力,狠狠斩在纪灵右肩与脖颈的连接处!
“噗——!”
血光冲天而起!
纪灵那颗满布不甘的头颅,随着一腔热血,飞上了半空!
无头的尸身兀自在马上挺立片刻,才轰然坠地,溅起一片泥水。
袁术麾下第一大将,江淮名将纪灵,于此役,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!
主将瞬间授首!
这一幕,如同最残酷的噩梦,瞬间击垮了所有追入沼泽的袁术骑兵的意志。
“将军死了!”
“纪将军被杀了!”
“快跑啊!中埋伏了!”
惊恐的尖叫、绝望的哭嚎,取代了之前的喊杀与追击的亢奋。
三千骑兵,在这泥泞狭窄、伏兵四起的绝地,彻底陷入了混乱。
而埋伏,才刚刚开始。
右侧芦苇荡中,无数弓弩手露出身形,
冰冷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,射入混乱拥挤的骑兵队列。
前方“败退”的牛憨所部,也骤然返身,重新结阵,堵住了去路。
后方来路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鹿角、拒马,以及严阵以待的长枪兵。
真正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
“放下兵器!下马投降者不杀!”
“跪地免死!”
四面八方响起了劝降的呼喊。
一些机灵的骑兵早已扔掉兵器,滚鞍下马,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。
更多的则在绝望中试图反抗或突围,但在泥泞中行动不便的骑兵,
面对有备而来、占据绝对地利和伏击优势的青州步卒,
反抗显得徒劳而悲壮。
战斗,很快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与俘虏。
…………
于此同时,在下邳。
这座被泗、沂二水环抱的徐州治所,在连月战火中已显残破。
曹豹坐在主位,铠甲未卸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他已经三天没有解甲了,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。
案几上摆着两份文书——
来自刘备的劝降信和张勋的崔战信。
堂下左右,坐着七八名心腹部将,个个神色惶惶。
“将军,”副将李封声音发干,
“城内存粮,只够十日了。城外张勋的围城营垒又增了三千人……”
“刘备军呢?”曹豹打断他。
“彭城已失,刘备亲率大军南下,前锋距我城北不足三十里。”
“东海方向,关羽部正在向郯城以西移动,似要切断我军与琅琊的联系。”
四面楚歌。
曹豹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本是徐州将门之后,靠着姻亲攀附陶谦,一步步做到下邳相,统领徐州最精锐的丹阳兵一部。
陶谦在世时,他还能凭着资历与圆滑周旋各方;陶谦一死,整个徐州的架子就散了。
投袁术?
那狂妄之徒,连对自家兄长都不敬,岂会真拿自己当回事?
张勋这几日催战愈急,语气已近乎呵斥。
投刘备?
一个织席贩履之徒,靠着运气和几个结义兄弟侥幸得了青州,真能成事吗?
况且自己曾在陶谦面前说过刘备的坏话……
“报——!”
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堂中,手中捧着一支箭——箭杆上绑着浸血的布条。
“城……城西射上来的!”
曹豹一把抓过,展开布条。
上面只有潦草数字:“纪灵已死。”
“不可能!”他霍然起身,“纪灵有五万大军,这才几天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又一名哨探冲入:
“将军!城西张勋大营有异动!正在拔营集结,似要南撤!”
堂内死寂。
李封颤声道:“若纪灵真的……张勋这是要跑?”
“他跑了,我们怎么办?”另一部将失声道,
“刘备军就在北面,我们成了孤城!”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
曹豹跌坐回椅上,手中布条飘落在地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,糜竺托人送来的密信:
“豹兄若能献城,使君必以国士待之,保君富贵,全君家小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空言。
现在……
“将军,”一个温润的声音自堂外响起,“东海陈登,求见。”
堂内众人皆惊。
陈元龙?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该在郯城吗?
曹豹瞳孔收缩:“请。”
片刻,陈登步入堂中。
他不过二十出头,一身青衫,未佩刀剑,面容清雅,步履从容,
仿佛不是走入杀气腾腾的军议堂,而是闲庭信步于自家庭院。
他身后跟着一人,锦衣华服,面容敦厚,正是糜竺糜子仲。
“元龙……子仲?”曹豹声音发涩,“你们如何进城的?”
“走南门水道,守门军侯是家父故吏。”
陈登微微一笑,拱手行礼,“曹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他的镇定,与堂内惶惶诸将形成刺对比。
曹豹盯着他:“纪灵之事,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陈登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——那是一枚鎏金虎头腰牌,沾着血污,正面刻着“丹阳督纪”。
纪灵的随身信物。
“昨日黄昏,纪灵贪功冒进,中关将军诱敌之计,于陷马泽被关将军阵斩。”
陈登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,
“其麾下五万大军已陷重围,覆灭在即。”
“张勋得讯,此刻想的已不是攻城,而是如何保全性命,逃回淮南。”
每说一句,曹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刘使君大军已至,”糜竺适时接口,声音恳切,
“豹兄,下邳已成孤城。”
“纵使你麾下丹阳兵善战,能挡几日?一旦城破,玉石俱焚啊!”
“使君有言,”陈登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
“曹将军若肯献城,仍领下邳相,统丹阳旧部。”
“使君入城之日,当亲为将军解甲,以宾客礼相待。”
曹豹喉结滚动,嘴唇发干。
利益、性命、家族……
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。
“张勋尚在城外,”他嘶声道,“我若开城,他必猛攻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是开城。”陈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要献上投名状。”
“什么投名状?”
“趁张勋慌乱拔营,军心浮动之际,”
陈登一字一顿,“出城,击之。”
堂内炸开。
“疯了!”李封脱口而出,
“张勋虽慌,麾下仍有万余兵马,我们守城尚嫌不足,怎能主动出击?”
“正因他以为我们只会守城。”
陈登转身,目光扫过诸将,
“张勋此刻心思全在如何南逃,营垒必然松懈。且他认定将军不敢出城——此乃天赐良机!”
他走到堂中悬挂的简陋城防图前,手指点向城西:
“张勋大营在此,背靠泗水支流。”
“他若拔营,必先收拢围城部队,集结于主营。此时阵型最乱。”
“我军可出西门,直扑其主营。”
“只需击溃其前阵,烧其粮草辎重,迫其仓皇南逃即可。”
陈登看向曹豹:
“但若能阵斩或重伤张勋,将军便是平定徐州的首功之臣。”
“届时,谁还敢说将军是迫降?”
曹豹呼吸急促起来。
首功……不只是活命,还有功名!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他盯着陈登。
“七成。”陈登坦然道,“张勋性情急躁,今遭大败,必方寸大乱。”
“若我猜测不错,其必在今夜子时开始分批拔营。我们丑时初刻出击,正是他最混乱之时。”
糜竺补充:
“刘使君已应允,若将军出击,北面刘备军将同步压上,牵制张勋侧翼。”
所有的路都铺好了。
曹豹缓缓站起,环视堂下部将。
一张张脸上,有恐惧,有犹豫,也有被陈登话语点燃的野心之火。
他知道,自己已无选择。
不降,便是死路一条。
降了却无寸功,日后在刘备麾下也难抬头。
唯有这一搏。
“传令,”曹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,
“丹阳兵全体,今夜饱食,丑时集结西门。”
“李封,你领三千人为前锋,直冲张勋中军大帐。”
“其余各部,随我压阵。”
他看向陈登与糜竺:“二位,可敢随军?”
陈登微笑:“愿为将军前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