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牵校尉的骑兵不必参战,埋伏于睢口以西高地,待敌溃时截杀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
“此战,不要击溃,要全歼。要打得袁术十年不敢北顾!”
计策已定,众将轰然应诺。
刘备最后道:“便依奉孝之策。然下邳城中之局,亦需同步推动。”
他看向简雍:
“宪和,你携我亲笔信,秘密入下邳,会见糜子仲与陈元龙。”
“告诉曹豹:纪灵若败,他便是孤城悬卵。”
“开城归顺,不失富贵;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“诺!”简雍肃然领命。
“另,”刘备对田畴道,
“传令彭城,开仓放粮,赈济流民。凡徐州百姓来投,一律安置。”
“诺!”
军议散去,众人各司其职。
帐中只剩刘备与郭嘉。
“奉孝,”刘备望向南方,“此战胜负,关乎徐州百万生灵。”
郭嘉难得收起慵懒,正色道:
“嘉以性命担保,纪灵必败。然主公需思量战后——”
“袁术经此一挫,虽暂无力北顾,但其据有淮南,根基尚在。”
“曹操西进,袁绍北图,天下三分之势渐明。”
“取徐州易,治徐州难。”
刘备默然良久,缓缓道:“治天下,当自一州一郡始。”
“备愿以徐州为试,行仁政,劝农桑,兴文教。”
“若三年之内,徐州百姓能得温饱,幼有所养,老有所依,则此心可慰。”
郭嘉深深一揖:“主公仁德,天下幸甚。”
…………
下邳城北二十里,沂水西岸。
纪灵的五万大军正在扎营。
营盘绵延数里,人喊马嘶,烟尘弥漫,显示出这支军队的庞杂与些许疲惫。
中军大帐内,纪灵卸了甲,正就着亲兵打来的冷水擦脸。
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因急行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“报——!”
斥候冲入帐中,单膝跪地:
“将军!北面十里,发现小股青州骑兵,约四五百人,正向我军方向慢行!”
“旗号是……‘牛’!”
“牛?”纪灵擦脸的动作一顿,眼神骤然锐利,“牛憨?”
“看旗号与装束,应是其本部玄甲军,但人数极少。”斥候补充。
纪灵将布巾扔进水盆,溅起水花。
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,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斥候所说的位置。
“四五百人……慢行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络腮胡下的嘴角扯出一丝狞笑,
“看来是前哨,或是来试探虚实的。刘玄德倒也谨慎,派了他的宝贝兄弟来。”
副将梁纲在一旁道:
“将军,牛憨勇猛,白狼山阵斩轲比能,不可小觑。”
“不如派一偏将率数千人迎击,大军暂缓前进,观其虚实?”
“小觑?”
纪灵哼了一声,眼中却并无多少畏惧,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火光,
“某自然知道他能打。”
“当年在洛阳,纪某与他也曾有过数面之缘,彼时他还未成名。”
“但猛虎亦有伤病时。”
他想起张勋军报中提及,牛憨为救曹嵩,曾卸甲血战,左肩受伤。
“他带着四五百人,就敢来撩拨我五万大军?要么是狂妄无知,要么……”
纪灵眼中精光闪烁,
“就是有伤在身,兵力不济,只能行此冒险之举,为刘备主力争取时间!”
这个推断让他心跳微微加速。
若能阵斩或击败牛憨,其意义远超过击溃几千青州兵!
这将极大提振己方因张勋新败而可能动摇的士气,更能狠狠打击刘备军的威风!
“传令!”纪灵断然道,
“前军三千骑,随某出营迎敌!”
“梁纲,你守大营,戒备四方,尤其注意下邳方向!”
“将军,是否过于冒险?”
梁纲急道,“牛憨狡诈,恐有埋伏!”
“埋伏?”纪灵环眼一瞪,
“十里平川,他四五百人能伏我三千铁骑?”
“某倒要看看,这‘白狼斩将’,今日还剩几分本事!”
他不再多言,大步出帐,厉声高喝:
“亲卫营,披甲!备马!取某刀来!”
片刻之后,营门大开。
纪灵一马当先,赤袍金甲,倒提着他那柄闻名江淮的三尖两刃刀。
刀长九尺,重达五十余斤,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身后三千江淮精骑如洪流涌出,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。
他们向着北方那片渐散的薄雾,疾驰而去。
十里距离,转瞬即至。
当纪灵率军冲上一处缓坡时,前方景象映入眼帘。
约四五百黑甲骑兵,静静列阵于坡下的一片矮林旁。
队伍最前方,一匹通体墨黑、四蹄雪白的骏马上,端坐着一名玄甲将领。
正是牛憨。
他并未戴盔,长发以皮绳束在脑后,脸上带着塞北风沙磨砺出的冷硬线条。
左肩处,有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。
他手中提着的,并非惯用的长柄战斧,而是一杆看起来比大斧更轻的铁戟。
看到纪灵大军出现,
牛憨脸上并无惊色,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铁戟,戟尖遥指纪灵。
动作不大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。
纪灵勒住战马,三千骑兵在他身后缓缓展开。
他打量着牛憨,目光尤其在那受伤的左肩处停留了一瞬,心中那点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。
“牛守拙!”纪灵声如洪钟,在三尖两刃刀上一拍,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,
“久闻大名!今日得见,却只带这区区数百残兵,是刘玄德无人可用,还是你牛憨已成了没牙的老虎?”
嘲讽之语顺着风传来。
牛憨身后玄甲军士个个面现怒色,却无人妄动,纪律严明可见一斑。
牛憨本人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纪灵耳中:
“纪灵。袁公路麾下,也就你还算条好汉。”
“可敢与某一战?”
直接,干脆,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仿佛他挑战的不是统兵数万的大将,而是路边一个值得出手的对手。
这股态度,瞬间点燃了纪灵心中的火气。
他本就对张勋的败退窝火,此刻更被牛憨的“轻视”激怒。
“哈哈!好!某正有此意!”
纪灵大笑,眼中战意熊熊燃烧,
“早就想领教领教,能阵斩轲比能的,到底是何等人物!”
“今日便让某看看,你这伤,还提不提得动兵刃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催动战马,倒提三尖两刃刀,如一团燃烧的烈焰,从坡上直冲而下!
“将军!”身后偏将急呼。
“全军待命!看某斩将夺旗!”纪灵头也不回,暴喝声震动原野。
牛憨见状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那并非笑意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他也轻踢马腹,乌云盖雪长嘶一声,迈开步子,由静转动,向着冲来的纪灵迎去!
两匹马,两个当世猛将,在清晨的原野上相对疾驰,距离急速拉近。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步……
双方军阵中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睁大眼睛。
五十步!
纪灵双目圆睁,猛地吐气开声,双臂肌肉虬结,
九尺长的三尖两刃刀划过一道弧光,借着马速,拦腰斩向牛憨!
刀风呼啸,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!
这一刀,凝聚了纪灵毕生勇力与此刻沸腾的战意,毫无花巧,唯有力量与速度的极致!
牛憨瞳孔微缩。
他能感受到这一刀蕴含的恐怖力量。
纪灵能被袁术倚为第一大将,绝非浪得虚名。
若是平日,他早就仗着力大,一戟将其招式劈开,但现在……
牛憨眼中精光一闪,收着力气,
双手紧握铁戟,自下而上,斜撩而起,硬撼那横扫而来的刀锋!
“铛——!!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、仿佛千百口铜钟同时炸裂的巨响,轰然爆发!
火星如烟花般在两人兵器交击处炸开!
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身体同时剧震。
纪灵只觉双臂发麻,虎口传来熟悉的刺痛:“好大的力气!”
牛憨则闷哼一声,胯下乌云盖雪“噔噔噔”连退三步。
他左肩处,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有火在里面灼烧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这细微的变化,没能逃过纪灵的眼睛。
他心中狂喜:
“果然!伤势未愈!他力气虽大,却不敢全力发挥,左肩是弱点!”
信心,如同被春风催发的野草,在纪灵心中疯狂滋长。
原来如此!原来传闻中勇不可当的牛憨,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!
什么白狼斩将,什么天下闻名,今日便要败在我纪灵刀下!
“哈哈哈!牛憨!你也不过如此!”
纪灵精神大振,狂笑声中,刀法展开,如狂风暴雨般向牛憨攻去。
刀光如匹练,一刀快过一刀,一刀狠过一刀,专攻牛憨上三路,尤其是左肩侧翼!
牛憨挥戟格挡,招式依旧沉稳,戟风呼啸,守得密不透风。
但明眼人都能看出,他的动作比起传闻,
少了一分往日的狂暴刚猛,多了一分谨慎,尤其是左侧的防御,总显得有些凝滞。
每一次兵刃撞击,他的身形都会微微晃动,左肩似乎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“铛!铛!铛!”
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,两人战马盘旋,刀戟纵横,杀得尘土飞扬。
纪灵越战越勇,只觉得浑身气血奔涌,状态前所未有地好。
原来击败这样的对手,是这样的滋味!
原来我纪灵,早已有了问鼎天下顶尖武将的实力!
他甚至开始想象,阵斩牛憨之后,自己声威将达何种地步?
袁术会如何重赏?
天下人将如何传颂他纪灵的名字?
野心和虚荣,如同烈酒,冲昏了他的头脑。
而牛憨,在格开纪灵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后,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。
他抬眼,望了一下纪灵身后那严阵以待的三千骑兵,
又飞速瞥了一眼东南方向——那是预定的伏击之地。
时机……差不多了。
必须败,而且要败得真实,败得让纪灵毫不怀疑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再次挥戟格挡时,
故意将力道用老,戟身与刀锋碰撞后,竟被荡开稍许,中门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!
这破绽转瞬即逝。
但落在正全神贯注、气势如虹的纪灵眼中,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醒目!
“好机会!”
纪灵心中狂吼,不假思索,
三尖两刃刀趁势毒蛇般钻入,刀尖直刺牛憨因挥戟而微微暴露的右肋!
这一刀又快又刁,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与精气神!
牛憨似乎大惊,仓促间回戟已来不及,只得猛地扭身,同时左臂下意识抬起格挡。
“嗤啦——!”
刀尖擦着他左臂的臂甲划过,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,留下一条深深的划痕。
虽然未能刺入身体,但这狼狈的闪避,以及那声刺耳的刮擦声,无疑宣告了牛憨的劣势!
“将军威武!”后方纪灵军阵中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牛憨似乎被这一刀激怒,也似乎因伤势和久战而力疲,
双眼赤红,暴喝一声,
铁戟舞动如轮,展开了一轮看似凶猛、实则有些凌乱的反攻。
纪灵从容应对,心中愈发笃定。
牛憨已是强弩之末!
又是十余合过去。
牛憨的反攻势头明显衰竭,戟法渐渐散乱,呼吸如同破旧风箱。
在一次架开纪灵劈砍后,他猛地拔转马头,
竟是不再恋战,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水汽朦胧的洼地疾驰而去!
同时口中发出一声似羞愤、似不甘的怒吼:
“纪灵!今日之耻,来日必报!撤!”
那五百玄甲骑兵,早已在他发出撤退信号的同时,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,护在牛憨左右,向着东南狂奔。
败了?
牛憨真的败了?
纪灵有一瞬间的愣神,看着那迅速远去的黑色背影,有些不敢相信。
自己……
真的打败了那个阵斩鲜卑大汗的牛憨?
随即,无边的狂喜和更炽热的贪欲,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!
“追!给某追!”
纪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三尖两刃刀向前一挥,声嘶力竭地咆哮:
“全军追击!斩杀牛憨者,赏千金,封将军!”
“不能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!追上去,杀光他们!”
他已经被“阵斩牛憨、名震天下”的幻梦彻底攫住了心神。
什么谨慎,什么疑兵,什么地形,统统抛到了脑后!
此刻他眼中只有牛憨那颗“价值连城”的头颅,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上荣耀!
“将军!前方地势渐低,水网密布,恐有埋伏!”一名老成的校尉急声劝阻。
“埋伏?”纪灵赤红着眼睛瞪向他,
“牛憨已伤,仓惶败逃,哪还有心思设伏?”
“就算有,凭我三千铁骑,何惧区区几百残兵?再敢乱我军心,立斩!”
那校尉被他眼中疯狂的神色吓住,不敢再言。
“追!”纪灵一马当先,向着牛憨败退的方向猛追下去。
三千骑兵轰然启动,如同决堤的洪水,跟着主将涌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沼泽地带。
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,在追出数里之后,两侧的芦苇越来越茂密,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泥泞。
马蹄踏下,不再是坚实的触感,而是噗嗤噗嗤的泥水声。
速度,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