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:
“既是刘使君所遣,可有凭证?”
牛憨从怀中取出夏侯惇所赠的信物。
将其系于箭矢,张弓搭箭,“嗖”地射入门楼檐柱:
“请老太公验看。”
又过片刻,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道缝。
一名老仆探头,颤声道:
“将军稍待,我家老爷……还需斟酌。”
“敌兵已溃,但援军随时会至。”牛憨声音沉厚,却不容置疑,
“每耽搁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。请老太公速决。”
话音未落,墙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,伴随着苍老的怒喝:
“夏侯元让误我!他当初说此地隐秘,万无一失!”
“如今倒好,袁术的兵、刘备的将都找上门来——这徐州哪里还有安宁处!”
牛憨与陈季对视一眼。陈季上前一步,朗声道:
“曹公容禀:夏侯将军此时正与我家主公会猎彭城,分身乏术,才托刘使君相助。”
“我家主公言:‘曹孟德世之英雄,其父不可辱于宵小之手。’故特遣牛将军星夜来迎。”
如此,门内这才再次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庄门终于彻底打开。
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婢女搀扶下走出,正是曹嵩。
他虽年过六旬,面容清癯,
但眼神尚锐利,此刻正复杂地打量着牛憨:
“可是玄德公麾下牛将军?”
“老朽虽居僻壤,也闻将军白狼山斩将之名。今日得见,果然英雄。”
牛憨抱拳:“曹公谬赞。”
“憨奉刘使君之命,特来护曹公周全。此地已不可留,请曹公即刻随我移驾。”
曹嵩却摇头:“老朽在此还有些细软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”
东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陈季麾下斥候飞马回报:
“将军!下邳方向有火把长龙,至少三千骑,正向此处疾驰!”
“看旗号——是张勋本部!”
牛憨面色一凝,当机立断:
“陈季,带你的人前出三里,设绊马索、撒铁蒺藜,迟滞敌军!”
“裴元绍,护送曹公及家眷从庄后小路先走,沿泗水支流向北,主公已派船队在三十里外接应!”
“其余人,随我断后!”
曹嵩身旁一名年轻女子急道:“那些箱笼……”
“带不走的,就地掩埋或焚毁。”牛憨罕见地厉声,
“人命重于财货!裴元绍,架曹公上车!”
两名玄甲军士上前,不由分说“搀扶”起曹嵩便走。
老仆婢女慌乱收拾了些随身细软,跟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
曹嵩被半推半请地送入车厢,却突然掀开车帘,死死盯住牛憨:
“牛将军,老朽若死于途,孟德必与刘玄德不死不休。”
牛憨扯了扯嘴角,脸上罕见的漏磁一丝桀骜的表情:
“曹公放心。末将既来,必让您活着见到夏侯将军。”
马蹄声已如闷雷滚近。
牛憨翻身上马,环视身边列阵的千余玄甲军——
他们方才卸甲血战,此刻大多只着轻甲,但眼中毫无惧色。
“弓弩上弦。”他缓缓抽出长刀,
“让张勋看看,什么叫玄甲军。”
牛憨的话音未落,东北方向的夜幕已被火把长龙撕裂。
张勋亲率的三千轻骑,如一道裹挟着烈焰的狂风,卷地而来。
马蹄践踏着湿润的河滩泥土,
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雷鸣,震得白鹭汀庄园的墙壁簌簌落灰。
曹嵩的马车在裴元绍和数十名精锐的护卫下,刚冲出庄园后门,驶上通往泗水支流的泥泞小径。
车内传来曹嵩压抑的咳嗽和老仆低低的劝慰声。
牛憨横刀立马,挡在庄园正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滩涂上。
身后,千余玄甲军士已然列阵。
他们没有骑兵对冲的优势,但此刻阵型森然——
前三排是刀盾手,半人高的包铁木盾重重顿在地上,连成一片铁壁;
中间是长矛手,卸甲后更显灵活的长矛从盾隙间探出,寒光点点如林;
最后是弩手,半跪于地,
劲弩斜指前方黑暗,机括轻响,蓄势待发。
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而坚毅的脸庞。
刚刚经历一场卸甲血战,击溃了丹阳精兵,
这些战士眼中没有疲惫,只有被强敌激发出的、更加灼热的战意。
陈季带领的斥候和阻敌小队已与张勋前锋短暂接战,绊马索和铁蒺藜起到了作用,
远处传来数声马匹惨嘶和人仰马翻的嘈杂,
但敌人推进的速度仅仅被迟滞了不到半盏茶时间。
显然,张勋擒曹嵩之心极其迫切,不惜代价。
“张字将旗!”瞭望的军士低呼。
牛憨眯起眼。
只见敌骑洪流中,一杆赤底黑边的大纛分外醒目,
旗下簇拥着一群铠甲鲜明的骑将,
为首者身形魁梧,手提一杆长柄马槊,正是袁术麾下大将张勋本人。
他显然也看到了严阵以待的玄甲军,以及正在远处小路上疾驰的马车,
槊锋遥指,怒喝声顺风传来:
“牛憨!识时务者下马受缚,交出曹嵩,饶你不死!”
“否则,今夜便让你这‘白狼山之虎’变成泗水河畔的死狗!”
张勋的骑兵在约两百步外开始减速、整理队形,试图利用骑兵的冲击力一举碾碎这支“轻装”步兵。
他们同样看到了玄甲军身上简陋的防护,轻蔑之色浮现在许多骑兵脸上——
没有重甲保护的步兵,
在平原上面对集群骑兵冲锋,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牛憨对张勋的喊话充耳不闻,他缓缓抬起左手。
玄甲军阵中,令旗无声舞动。
就在张勋骑兵完成初步列队,即将开始加速冲刺的刹那——
“弩!”牛憨左手狠狠挥下。
“崩崩崩崩——!”
三段击!
第一排弩手扣动机括后迅速后撤蹲下上弦,第二排紧接着站起发射,然后是第三排!
连绵不绝的弩矢破空尖啸,集中攒射骑兵冲锋约五十步至一百步的地面区域!
这个距离,正是骑兵将速度提起,
却还未达到巅峰,且因集体冲锋而队形密集的阶段!
良弩的强力和精准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三棱破甲箭矢如同暴雨,泼洒在骑兵冲锋的锋线上。
战马的悲鸣和骑手的惨叫瞬间爆发!
前排数十骑人仰马翻,
倒地的马匹和人体成了后方冲锋的障碍,冲锋阵型立刻出现了混乱和迟滞。
张勋没料到对方弩箭如此凶猛,
更没想到他们不射人先射马、不射阵而射地,战术如此刁钻。
他急令:“散开!两翼包抄!冲过去,他们的弩上弦慢!”
骑兵洪流试图向两侧分流,避开正面弩矢的密集覆盖。
然而,牛憨的第二个命令已然发出。
“矛!”
玄甲军阵前两排的刀盾手猛然将大盾向前倾斜,重重插入地面,用身体抵住。
而原本在第三排的长矛手,倏然跨步上前,
将手中长达一丈有余的长矛,尾部抵地,矛尖斜指向前上方,透过盾牌的缝隙伸出,
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荆棘丛林!
张勋的骑兵已经冲近到百步之内,两翼包抄的骑兵最先撞上这片矛林。
试图凭借马速挑开长矛的骑手,愕然发现这些长矛并非固定死,
后面的矛手在撞击瞬间发力,柔韧的矛杆吸收冲击后猛地弹回,反而将骑手捅下马背。
而正面冲来的骑兵,
则要面对盾牌后不断刺出的长矛和从盾牌上方劈砍下来的刀锋。
一时间,人喊马嘶,金属碰撞声、利刃入肉声、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。
玄甲军战士三人一组,配合默契,
刀盾格挡,长矛突刺,专门攻击马腿和骑手腰腹要害。
卸甲后的灵活性让他们在近身混战中如鱼得水,而袁术骑兵的环首刀和皮甲,
在玄甲军精良的武器和悍勇的劈砍下,显得脆弱许多。
张勋眼见自己麾下骑兵一排排的倒下,
却依旧尚未突破玄甲军的第一道防线,顿时怒目欲眦。
虽然曾听闻过玄甲军乃是刘备麾下精锐,但从未想过,其卸甲之后,依旧能够与自己骑兵纠缠。
当下大怒,在亲卫簇拥下,舞动马槊,向着玄甲军军阵而来。
来到近前,张勋连连挑飞两名玄甲军士,试图撕开口子。
他勇力非凡,槊影过处,确有破竹之势。
但他很快发现,这支“轻步兵”的韧性和战斗力远超想象。
他们阵型紧密,互相救援,即便被骑兵冲开局部,也能迅速弥补,仿佛一块坚韧的牛皮糖,死死粘住了他的骑兵部队。
更重要的是,远处那辆马车正在越来越远。
“不要纠缠!分兵去追马车!”
张勋大吼,一槊格开刺来的几杆长矛,拨马就想绕开正面战团。
就在此时,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在他侧前方响起:
“张勋!你的对手在此!”
牛憨不知何时已脱离本阵,
只带着十余名最悍勇的亲兵,如同一把尖刀,斜刺里插向张勋的将旗所在!
他手中那柄夺来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刃,
此刻换上了一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马槊,
虽然不如自己的惯用兵器趁手,但在他巨力挥动下,依然威不可挡。
槊影翻飞,当者披靡,硬生生在骑兵群中杀出一条血路,直取张勋!
“保护将军!”张勋的亲卫骑兵急忙迎上。
牛憨不闪不避,马槊抡圆了横扫,
将两名亲卫连人带刀扫落马下,
第三名亲卫的长矛刺中他的左肩,却只深入皮肉便被肌肉和骨头顶住。
牛憨眉头都不皱一下,
反手一槊杆砸碎对方头盔,顺势槊尖如毒龙出洞,直刺张勋肋下!
而张勋哪敢与牛憨放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