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熹四年五月廿七,彭城国北境,武原县以南三十里。
牛憨勒住乌云盖雪,
玄色的面甲掀起一半,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晨雾尚未散尽,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气味。
他身后的三千玄甲军肃立无声,一派精锐表象。
身为刘备大军先锋,他此刻的任务是抢在张勋或夏侯惇之前抵达彭城。
而此时,他在等新任的玄甲军校尉陈季,
此人即便升了官,仍甘愿领轻骑冲在最前,为大军刺探虚实。
而牛憨,也始终愿给他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不多时,一骑自前方丘陵后绕出,马蹄踏起连串泥点,直趋阵前。
是陈季。
“将军,”他声音压得低,带着连日奔袭后的沙哑:
“前方五里,泗水支流北岸,发现袁术前哨营寨。”
稍顿,又道:“约五百人,半数为骑。营扎得潦草,但挖了壕沟,设了鹿角。”
牛憨点头,目光却越过陈季肩头,投向更南方的天际。
彭城方向,数道烟柱笔直升起,在清晨淡蓝的天幕上割开醒目的痕。
“是烽烟。”他说,声平如静水。
“是。”陈季转头望去,语气沉凝,
“自昨夜子时起,每隔两个时辰便燃一次。按徐州旧制,此为‘敌大军压境’之讯。”
“张勋尚在下邳,彭城应是曹豹副将在守。”
牛憨收回视线,看向陈季,“曹操军动向如何?”
陈季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就于马上展开,粗糙的手指落在一处墨记:
“彭城四门紧闭,城头旗帜杂乱——有曹,有陶,还有些辨不出的杂号。但——”
他指尖北移,点向彭城西北一处山形标记。
“此处,铜山脚下,距城约十五里,见大规模扎营痕迹。”
“依灶坑数目推算,至少驻军三千。”
牛憨眉头微蹙。
曹豹未龟缩城内,反在城外设营?
以徐州如今局势,还有这般胆色之人?
他默然回想临行前田畴所剖析的徐、豫诸将性情:
曹豹反复而惜命,此刻非降即守。于城外设营,无险可依,又分兵力,实乃不智——
“除非,那不是曹豹的营。”牛憨缓缓开口。
陈季眸光一锐:“将军之意是?”
“是曹孟德的人。”牛憨顿了顿,
“夏侯元让。”
他曾与夏侯惇在虎牢关并肩而战,深知此人性情刚烈,用兵往往不计险阻。
若是夏侯惇,确敢在局势未明之时纵深前插,静待时机。
看来,这一回连奉孝都算漏了一着。
曹孟德,终究也舍不得徐州这片沃土。
牛憨将面甲彻底推上,金属摩擦声在清晨的雾中格外清晰。
如此以来,彭城境内至少有了四只部队。
曹豹驻守彭城的偏将,张勋的先锋,夏侯元让的奇兵。
以及自己。
好热闹。
牛憨的嘴角,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陈季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继续探察曹军情报,并派人前往彭城以东,寻找大军驻扎之地。”
牛憨的声音平静,淡淡的说:“咱们得去和老朋友会会面了!”
陈季领命而去时,
太阳已完全跃出东面的丘陵,驱散了最后几缕残雾。
大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,也照亮了远处那几道刺目的烽烟。
牛憨没有立刻拔营,他令全军就地休整,
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登上近旁一处高坡,眺望铜山方向。
那片营地的痕迹,在地形图上只是一个小点,
但若真有三千人,便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决定彭城归属的砝码。
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。
日头渐渐升高,将玄甲军士的甲片晒出温热。
牛憨心中那丝疑虑却如冰线蔓延——
夏侯惇用兵果敢,甚至有些鲁莽,但其目的性极强。
若只为夺彭城,为何不索性与张勋争锋,或直逼城下?
为何要在一个既不控交通,又不俯瞰城池的铜山脚下扎营?
那更像是一个……
观察哨,或者伏击阵地。
正思忖间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去而复返的陈季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,脸上带着风尘与凝重。
“将军!”他来不及平复呼吸,急步上前,
“末将向东探查,在广威、留县洪附近发现大队车马痕迹,沿途村落皆有取水补给迹象。”
“据遗落的灶灰、车辙宽度与深度推断……”
“绝非三千人之数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
“至少……八千步骑,且有大量驮马辎重。”
八千!
牛憨瞳孔骤然收缩。
八千精锐,在曹操如今捉襟见肘的兵力中,已是一支不容忽视的主力。
带着如此规模的军队潜入徐州,
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在铜山脚下看看风景,或者等别人两败俱伤后捡便宜。
“目标不是彭城。”
牛憨缓缓道出心中结论,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有些沉闷:
“彭城守军不过数千,又未必死战,八千曹军若骤然发难,拿下彭城并非难事。
夏侯元让没有这么做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自己麾下这三千沉默的玄甲军。
他们虽只三千,却是刘备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,由自己这个新近斩了鲜卑单于、声名鹊起的将领率领。
若能在彭城外围吃掉这支孤军……
“除非,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彭城。”
牛憨重复了一遍,这次语气已转为肯定,“是我们。”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西北方向,一骑斥候如飞般驰来,马未停稳,人已嘶声大喊:
“报——将军!”
“西北方向,约十五里,发现大队骑兵!尘土高扬,不下五千之数,正向我军方向疾驰!”
来了!
牛憨心头一凛,却并未慌乱。
四个月的草原之战早就教会他一件事。
那就是越危险的时候,主将越需要镇定。
“全军听令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而带着金属的冷意,瞬间传遍坡下静候的三千甲士。
“速向南退入前方那片丘陵林地!”
“依林列阵,弓弩居前,长枪次之,骑兵两翼警戒!”
命令简洁明确。
玄甲军令行禁止,方才还静如磐石的军阵,瞬间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。
没有惊呼,没有混乱,只有甲叶碰撞与脚步移动的铿锵之声。
牛憨翻身上马,乌云盖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明显的烟尘,拨转马头,率亲卫压阵后撤。
这片林地其实并不茂密。
但有土坡起伏,又有树木遮掩,已经足以抵消部分骑兵冲锋的威力。
玄甲军抢在敌军抵达前一刻,在林缘完成了防御阵型的布置。
全军下马,弓弩手隐在树后或土坡后,箭已搭弦;
长枪兵半蹲于前,枪锋斜指,构成一道寒光闪烁的拒马林;
数百骑兵则在两翼稍后位置待命,准备随时应对包抄。
尘烟自西北滚滚而来。
先是黑点,继而连成涌动的潮线。
大地开始震颤。
如雷鸣般的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最终化为一片淹没一切的轰鸣。
五千曹军精骑如铁犁般犁过原野,在坡下二百步外戛然而止。
当先两员大将,旗号分明:
左翼“夏侯”,右翼“徐”。
牛憨扛着自己大斧立于阵前,仿若一个煞神,静静等待接战。
然而预想中的冲锋并未到来。
曹军只是沉默地展开,如黑云般缓缓包裹三面,却始终停在弩箭射程之外。
长矛如林竖起,弓手皆下马踞地,竟也是一派固守之态。
于是乎,
林里林外,陷入了诡异的僵持。
曹军本阵。
徐晃第三次按捺不住,驱马凑近夏侯惇:
“将军!彼军立足未稳,壕栅险马一个都无,此时以精骑冲其一点,必溃!”
夏侯惇盯着高坡上那面“牛”字旗,缓缓摇头:
“孟德将令:示之以威,勿亟以战。”
“可这是三千头功啊!”徐晃握斧的手青筋暴起,
“末将只需五百骑……”
“五百骑?”夏侯惇终于侧首,双眼透出刀锋般的光:
“公明,你可知对面主将是谁?”
“牛憨。”徐晃答道,语气并无太多敬畏,
“便是那个阵斩了鲜卑单于的刘备部将?确是勇将。但两军对阵,岂是匹夫之勇可定?”
“我军兵力占优,又是骑兵,正当……”
“正当个屁!”夏侯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:
“当年他在洛阳任北园校尉,只带着三百重甲兵,就敢独守朱雀门。”
“几乎以一人之力隔绝了宫里宫外。”
“杀的城内众人不敢妄动!这才助安乐公主控制了朝政!”
徐晃呼吸一滞,他新投曹操,
对天下名将的了解多限于传闻,确实不知牛憨过往战绩。
“你要去试他?”
夏侯惇扯动嘴角,脸上满是对初出茅庐的新人,不知天高地厚的感慨。
“那……便就这样僵持着?”徐晃问到。
夏侯惇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,只容徐晃与身旁几名心腹听见:
“孟德之意,是要让河北那位四世三公的邻居看清楚——曹操已经踏进了徐州这摊泥水。”
“但他并未令我们非在此地与那牛憨死斗,徒损兵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