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甚至……”
“可默许刘备全取徐州之地,只要他承认主公在北方之领袖地位。”
袁绍眼中光芒大盛。
这条件,看似是优厚至极,
几乎是将刘备取徐州合法化,并送上一个安稳的北方邻居。
但实际上,都是空头许诺。
袁绍不过发了一两封书信,又将渤海、南皮的兵力北调而已。
但其实,北征张燕本来就是他近期策略,而几封书信,同时也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失。
但就是这样的条件,却足以打动刘备,尤其是那帮“冀州派”谋士。
“好!”袁绍终于拍案,
“便依子远之策!你立刻去拟那两封书信,明信要堂皇正大,密信要推心置腹。”
“拟好后,我亲自过目用印。”
“诺!”许攸起身,深深一揖,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更涌起一股立下大功的得意。
此计若成,他在袁绍心中的地位,必将更上一层楼,彻底压过郭图、逢纪等人。
“还有,”袁绍补充道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
“对南边边颜良、文丑所部,传我密令,外松内紧,”
“做出些善意姿态,但不可真正撤防。”
“要让刘备感觉到我的‘诚意’,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冀州空虚可欺。”
“主公英明!攸这就去办!”
许攸再拜,转身快步离去,步伐都轻快了几分。
后堂内,又只剩下袁绍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两份来自寿春的情报,看着上面关于简雍和袁术的字句,
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混合着不屑与算计的冷笑。
只不过,若袁绍真的只有这点本事,当初也不能够成为何进麾下的首席谋士了。
许攸领命而去后,袁绍在书房中独自坐了良久。
最初的快意与算计渐渐冷却,一种更深沉的疑虑浮上心头。
烛火摇曳,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上,显得幽深不定。
“白给刘备一个徐州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,
“驱虎吞狼,虎若成了气候,又当如何?刘备……非易与之辈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,仅仅将刘备推向袁术,虽可令其相争,
但若刘备真能迅速击败或逼退袁术,
趁机全取徐州,那这头“虎”吞下的“狼”未免太肥了。
届时坐拥青、徐两州的刘备,将一跃成为足以与自己正面抗衡的庞然大物。
这绝非他袁本初想要的结果。
“来人。”袁绍沉声道。
“主公有何吩咐?”心腹卫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“速请董公仁、辛佐治、郭公则、审正南、逢元图五人,密至偏厅议事。勿令他人知晓。”
“诺!”
约莫一刻钟后,州牧府一处隐秘的偏厅内,灯火通明。
除了方才献策的许攸,
董昭、辛毗、郭图、逢纪、审配五位核心谋士齐聚。
气氛比方才与许攸独对时更为凝重。
袁绍将那份密报以及自己给刘备的“邀请”文书大意,简略告知五人,然后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忧虑:
“子远之策,已成定局,檄文将发。
然,假刘备之手除公路,若刘备借此坐大,尽收徐州,则前门驱狼,后门进虎,非万全之策。”
“诸君可有良谋,以保万全?”
五人都是智谋深沉之辈,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袁绍的顾忌。
审配最先开口,语气刚硬:“主公所虑极是。”
“刘备,枭雄也,岂甘为人作嫁?其必趁此良机,全力谋徐。”
“我冀州兵马,此刻重心在北(黑山)西(并州),难以大规模南下调停。”
“需另寻制衡。”
郭图捻着短须,眼中闪着精光:“制衡……何不引入第三方?让水更浑些。”
“公则之意是?”袁绍目光一凝。
“曹操,曹孟德。”郭图缓缓道,
“他屯兵山阳,名为观望,实则虎视眈眈。他岂会真心坐视刘备取徐州而壮大?”
董昭此时接口,他声音平稳,思路清晰:
“曹孟德志在深远,其心难测。”
“然眼下,徐州之利,他必不愿全落刘备之手。或许……他可成为牵制刘备的一步棋。”
辛毗沉吟道:“引入曹操确是一策。”
“然曹操奸猾,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入局,且不至于反噬我冀州?”
袁绍身体微微前倾:“仔细道来。”
郭图与逢纪对视一眼,由郭图继续陈述,逢纪偶尔补充细节。
一个连环计策雏形,逐渐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中勾勒出来。
“主公,可双管齐下。”郭图道,
“其一,对我方发出的‘邀刘讨逆’檄文,处理。”
“在传递天下时,可流露出此乃主公与刘备意在共分中原的意图。”
审配皱眉:
“此非助长刘备声势?”
“且若曹操信以为真,岂不更忌惮而不敢动?”
董昭摇头:“正南兄,曹操多疑,亦自负。”
“他若认为主公与刘备已联手图谋东南,其第一反应绝非退缩,而是……”
“绝不能让我两家如愿。”
“尤其不能坐视刘备轻易壮大。”
“他会更急于插手徐州,破坏我两家之‘盟约’,至少要从中分一杯羹,甚至搅黄此事。”
辛毗点头:“公仁兄所言有理。”
“曹操不会坐视青、冀联手压迫其东方。他必须破局。此乃阳谋,驱曹入徐。”
“妙!”袁绍眼中闪过亮光,
“让曹操也跳进徐州这个泥潭!刘、袁(术)、曹,三方混战!”
郭图笑道:“主公明鉴。”
“然后便是暗中对曹操示好。”
“可遣一心腹死士,伪装成袁术麾下不满将领“投曹”。”
“言刘备与袁术早有勾连,此次不过是做戏。”
“意图联手诱歼曹操入徐之兵!共分兖州!”
审配捋须,眼中露出冷酷的笑意:
“如此,刘备得我‘大义’之名,不得不与袁术死战;”
“曹操疑神疑鬼,必不甘人后,也会挥兵入徐争食;”
“袁术困兽犹斗……”
“徐州将成为三方,绞杀的修罗场。”
“他们打得越惨烈,损耗越大,时间拖得越久……”
辛毗接上最后的一步:
“……则我军主力,在北面、在西面,便可从容行事,再无后顾之忧!”
袁绍猛地一击掌,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:
“并州!张燕疲敝,高干在彼处已有根基,匈奴诸部亦可笼络。”
“待中原群雄在徐州血拼,无力他顾之时,我雷霆一击,平定并州,尽收河朔精骑之地!”
“届时,我坐拥冀、幽、并三州之地,带甲数十万,俯瞰中原混战残局……”
“哈哈,诸君此计,大善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:
南方的徐州烽火连天,刘备、曹操、袁术像饿狼般撕咬在一起,鲜血浸透淮泗之地。
而他的旗帜,将在北方高高飘扬,
稳固地拓展着更广阔、更坚实的基业。
“好!便依此策!”袁绍霍然起身,目光扫过五位谋士:
“公则,檄文传递之‘模糊’操作,由你负责。”
“公仁,伪造消息、引导曹操之事,需隐秘万分,由你筹划。”
“正南,督促张郃、高览,将南线动静闹得再大些,但要把握好分寸,莫要真的与刘备冲突。”
“佐治,并州方面的情报整合与前期策动,由你协同元才进行。”
“谨遵主公之命!”
五人齐声应诺,
各自眼中都闪烁着参与一场宏大棋局、执子博弈的兴奋光芒。
偏厅的密议持续到深夜。
当董昭等人悄然离去时,邺城上空已星斗满天。
袁绍独自立于檐下,望着南方,又转向西方。
“玄德,孟德,公路……”
“你们便好好争吧,抢吧,杀吧。”
“这中原的棋局,终究要由掌握最多棋子、站在棋盘最高处的人,来定下最终的胜负。”
他袖中的手,缓缓握紧。
可惜……
天下的博弈,向来不只一层。
想要做棋手之人,更是车载斗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