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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章 日常与聘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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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那遥远黄县的诸葛府邸中,

  少年之事不过是这纷乱时世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,

  自然惊不破平原县此刻的喧嚣。

  而与久别重逢的四弟倾谈的刘备,也全然不曾料到,

  他未来的司徒,竟会将他日后的司空气得无可奈何。

  更未想到,这一番意气之争,

  将绵延整整五十年,胜胜负负,纠缠不休。

  此时的刘备,正想完成一些战前的约定。

  在他看来,四弟虽这几年读书习字大有进益,却仍有些地方未曾通透,需得有人点破。

  而自己身为兄长,来做这个人,最合适不过。

  闻得脚步声,刘备抬起头,脸上仍是那副恢复如常的温和神情。

  “守拙来了?坐。”

  他直起身,指了指身旁的席垫。

  “尝尝这茶,简雍从东莱弄来的新饼,滋味尚可。”

  牛憨依言坐下,捧起温热的陶碗。茶汤清苦,却能醒神。他沉默地饮了两口,静候兄长开口——大哥单独唤他来,绝不会只为饮茶。

  刘备也端着茶碗,目光落在牛憨脸上那道新添的浅疤上,停了片刻,忽然道:

  “白狼山一战,惊天地泣鬼神。四弟,你长大了。”

  牛憨放下茶碗,声音发闷:“大哥,我还是我。”

  “是,你还是我的四弟。”刘备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感慨,“可也不全是了。”

  “你是阵斩胡酋、名震北疆的镇北将军,是日后要独领一军的一方统帅。”

  “肩上的担子、心里的考量,自然与往日不同。”

  他顿了一顿,语气平缓下来,却字字清晰:

  “有些事,不能再如从前一般,只凭一腔血气,或是……一味躲避。”

  牛憨心头一跳,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刘备将他这细微动静尽收眼底,不再旁敲,语声恳切:

  “殿下对你的心意,如今青州上下,还有谁人不知?”

  “大哥,我……”

  牛憨喉间发干,想说什么,却迟迟难成一句。

  纵使面对千军万马、鲜卑大汗,他也未尝怯过,

  可一想起那双清冷又炽热的凤眸,便觉比冲锋陷阵更难面对。

  “我明白。”刘备温声截断他的话:

  “你自认出身寒微,配不上大汉长公主;你自觉功业未成,无颜谈及儿女私情;你还觉得……”

  他望进弟弟眼底,

  “手上沾了太多血,不配碰那样干净的人。”

  牛憨浑身一震。

  这话,正正钉入他心底最深的惶惑。

  白狼山下筑京观时,

  他望着自己满手血污,忽然想起淑君那双素白的手——

  那般洁净的手,怎能握住他这双染了无数性命的手?

  “守拙,”刘备的声音温和却如磬石,

  “这世上,没有谁配不上谁。”

  “你是涿郡牛守拙,也是靖北将军牛憨。”

  “你阵斩胡酋、守护边疆,功在社稷,德在百姓。”

  “若这样的你都配不上殿下,天下还有谁能相配?”

  牛憨抬起头,眼中波澜隐现。

  “至于手上的血……”刘备伸手,握住他攥紧的拳,

  “这双手,杀过胡虏,也救过同袍;沾过敌人的血,也握过阵亡弟兄的手。”

  “殿下若在意这个,便不是我识得的那位长公主了。”

  牛憨喉头滚动,竟发不出声。

  “去吧。”刘备松开手,笑意浅浅,

  “去找她。有些话,该说出来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气悠长:

  “莫要等到……来不及的时候。”

  最后一句,仿佛落进深潭的石,余音沉沉。

  牛憨起身,深深一揖:

  “谢大哥。”

  从刘备帐中出来,牛憨并未立刻前往那座素净的营寨。

  他在校场边伫立良久,

  看着士卒操练,听着熟悉的呼喝声,仿佛这样才能让心跳平复。

  直到日头西斜,营中升起袅袅炊烟,

  他才终于挪动脚步,

  朝着那个既熟悉又令他无端紧张的方向走去。

  乐安长公主的营寨静悄悄的,与不远处大军营地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外围仅有数名沉默的护卫,

  见他到来,并未阻拦,只是无声地行礼,让开道路。

  刘淑君未在帐中。

 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胡服,未施粉黛,青丝简束,正站在营寨边一处小土坡上,

  望着营外辽阔的原野与蜿蜒的黄河。

  夕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,

  孤高清寂的身影里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坚持。

  听到身后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,

 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却没有回头。

  牛憨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住,

  张了张嘴,那声“淑君”在喉头滚了滚,终究没有出口。

  他沉默着,陪她一起看那落日长河。

  旷野的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远方冰河解冻的湿润气息。

  良久,是刘淑君先开了口,

  “这四个月……很苦吧?”

  牛憨看向她。

  夕阳下,她的眼中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……

  “还好。”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。

  “还好……”刘淑君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浅,却让牛憨心头一颤。

  “你知道吗,”她望向北方,“使君今日……私下问过我。”

  牛憨心猛地一跳,看向她。

  刘疏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

  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。

  “他问,北疆已定,将士归心,有些事……是否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关于……我的婚事。”

  尽管早有预感,牛憨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瞬。

  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,只能紧紧看着她。

  刘疏君看着他有些呆愣的样子,

  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,但随即又被郑重取代。

  “我告诉使君,”

  她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

  “我是大汉长公主,我的婚事,关乎国体,不可轻率。”

  牛憨的心微微下沉。

  “但是,”刘疏君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

  “若对方是于国有大功的镇北将军,是能让北疆胡虏闻风丧胆的‘白狼斩将’,”

  “是……我心之所向之人。”

  她的脸颊更红了些,却毫不退缩。

  “那么,于公于私,于国于情,这门婚事,便再无不妥之处。”

 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,

  距离牛憨更近了,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

  “所以,我来问你。”

 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落在牛憨心上。

  “牛守拙,你……可愿尚公主?”

 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  远处营地的嘈杂也变得遥远模糊。

  牛憨看着她。

  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,

  看着她微微紧绷的下颌线,看着她袖中悄然攥紧的拳头。

  以及深藏其下的孤勇。

  所有的犹豫、自卑、对身份的顾虑,

  在这般直白炽烈的情意面前,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
  他想起了洛水之畔的初见。

  想起洛阳同乘共退。

  想起黄县府中的日夜相伴。

  更想起自己躺在草原寒夜里,望着星空时,心头掠过关于“家”的影子。

  原来,那影子一直有清晰的轮廓。

  牛憨深吸一口气,荒野寒风灌入肺腑。

  他猛地单膝跪地,牵起刘淑君的手。

  仿佛捧着珍宝。

  随后仰起头,他看着她,目光炽热而虔诚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
  “臣,牛憨,愿!”

  “此生此世,必以性命护殿下周全!必不负殿下今日垂青!”

  刘疏君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挚,

  终于忍不住,眼眶中一直强忍的泪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

  她抽出手,轻轻触碰他刚毅的脸颊,指尖微凉。

  “起来。”她声音哽咽。

  牛憨站起身,依旧看着她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
  刘疏君收回手,拭去泪痕,

  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轻松而明媚的笑容,如同乌云散尽后的皎月。

  “那……便请使君择期吧。”

  她微微偏头,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狡黠:

  “不过,我毕竟是公主,礼仪繁琐,三书六礼,问名纳彩……”

  “怕是得准备些时日。”

  牛憨用力点头:“等!多久我都等!”

  刘疏君被他这憨直急切的模样逗笑了,笑声如清泉击玉。

  “傻气。”她嗔了一句,随即正色道,

  “最快……恐怕也得等到秋后,各方安定,粮草丰足之时。”

  “而且,你的‘靖北军’建制未全,驻地未稳,也需时间。”

  秋后……

  牛憨在心中默默计算,还有差不多半年。

  “好!”他没有任何犹豫,“秋后,便秋后!”

  只要能娶到她,莫说秋后,便是等上三年五载,他也甘之如饴。

  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,看着黄河水东流。

  这一次,并肩而立,距离近得衣袖几乎相触。

  “回去吧。”刘疏君轻声说,

  “你如今是镇北将军,军中事务繁多。我也该回营了。”

  “我送你。”牛憨脱口而出。

  刘疏君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便沿着河岸,缓步向大营走去。

  冬桃和秋水远远跟在后面,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。

 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

  渐渐交叠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
  …………

  四月十五,宜出行,动土,安宅。

  平原津大营的拆除工作已进行了三日。

  辕门、望楼、栅栏被逐一拔起,捆扎装车;营帐按建制收拢,辎重分类装载;

  战马修掌,车辆检修,一切有条不紊。

  这支得胜之师,带着北疆的风霜与辽东的缴获,即将踏上返回青州心脏——临淄。

  中军大帐前最后一面“刘”字大纛缓缓降下。

  刘备负手而立,望着这座驻扎了近半年的营地逐渐露出原本的地貌。

  黄河水在远处流淌,对岸冀州军的营寨依旧沉默,但那份如芒在背的压迫感,

  已随北疆捷报的传开而消散大半。

  “主公,一切就绪。”简雍走来,低声禀报。

  “嗯。”刘备点头,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,

  “传令,辰时出发。”

  “前军以子义水军为向导,沿河缓行;中军本部依次跟进;翼德率本部为后拒,谨防追兵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辰时整,号角长鸣。

  太史慈率领的横江水军船只沿河一字排开,帆樯如林,既是护卫,也是震慑。

  陆上,大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,缓缓开动。

  关羽率征东将军本部为前导,赤旗招展,甲胄鲜明。

  中军,刘备、刘淑君车驾居于核心,左右文臣马车,前后皆是精锐护卫。

  牛憨的玄甲营与典韦的亲卫营护卫侧翼,

  黑与红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
  张飞率部断后,他骑在乌骓马上,

  环眼依旧不时瞪向对岸,仿佛随时准备扑过去再厮杀一番。

  队伍拉得很长,但纪律严明,

  除了车轮辚辚、马蹄踏踏与甲叶轻撞之声,并无多少喧哗。

  沿途经过的村落,早有闻讯的百姓携老扶幼立于道旁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
  看到那面熟悉的“刘”字旗和其后猎猎的“汉”、“靖北”、“玄甲”等旗帜,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。

  “是刘青州的兵马!凯旋了!”

  “看!那是关将军的红旗!”

  “那边黑甲的是牛将军的玄甲军!听说是他们斩了鲜卑大汗!”

  “公主凤驾也在呢!”

  欢呼声中,夹杂着孩童的追逐和老者欣慰的泪水。

  刘备屡次下令不得扰民,

  取用百姓犒劳需以市价购买或日后补偿,更赢得无数感激。

  牛憨骑马行在队伍中,

  看着道旁一张张质朴热情的脸,心中那根自北疆归来的弦,微微松了一些。

  这就是他们奋战守护的东西,简单又沉重。

  行军并非一味赶路。

  每日行程约四十里,申时前后便择地扎营,斥候放出二十里,岗哨严密。

  夜晚营火如星罗棋布,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。

  这一路,像是大战后的整合。

  新附的将士逐渐融入,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,伤员在移动中得到进一步照料。

  牛憨的“靖北军”建制也开始在行军间隙初步搭建框架,

  从各营选拔健儿,登记造册。

  五日后,大军渡过济水,进入青州腹地。

  田野间麦苗青青,桑麻渐盛,与河北的肃杀景象迥然不同,一派欣欣向荣。

 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接到通报,于界亭迎候,补给粮草,井然有序。

  又三日,临淄城巍峨的轮廓,

  已在地平线上清晰可见。

  回到临淄,州牧府又是一番忙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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