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乞伏和秃发呢?”良久,轲比能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两日前攻破宇文部一处牧场,俘获牛羊三千余。但……”
斥候顿了顿,
“段日陆眷的三千骑兵已抵达秃发部东南五十里处,看架势,是要趁火打劫。”
“乌桓呢?”
“丘力居加固了所有隘口,并向袁绍与拓跋部派出了使者。”
“内容尚未探明,但据我们在乌桓的内应说,丘力居似乎在观望,想看看谁赢。”
“观望?”轲比能冷笑一声,“他是想等我们杀得两败俱伤,然后来捡便宜。”
帐内几名心腹将领面面相觑。
“大汗,”一名老将犹豫着开口,
“再这样下去,东部草原就彻底乱了。宇文部快撑不住了,乞伏和秃发若真与段部开战,”
“无论谁赢,都会元气大伤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,乌桓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。”
轲比能接过了话头,眼中寒光闪烁,“还有东边的扶余人,南边的汉人。”
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是烈酒,从汉地商队那里换来的,入口如刀割。
就像此刻的局面。
三个月前,他接受袁绍的交易,调集各部青壮在燕山以北布下天罗地网,
要截杀那支从卢龙塞逃出来的汉军残兵。
袁绍答应事成之后,给他辽西三县。
但他真正在乎的,不是那三县之地——鲜卑人习惯了草原,要汉人的城池有什么用?
他在乎的,是公孙瓒的儿子,公孙续。
斩草,必须除根。
公孙瓒死了,但他的儿子还活着,他的部将还活着。
只要这些人还活着,幽州边地就永远有一把悬在鲜卑人头上的刀。
他必须把这把刀,彻底折断。
可是现在呢?
汉军没找到,草原先乱了。
宇文部、乞伏部、秃发部、段部、拓跋部……
像一群被扔进狼圈的饿狼,互相撕咬,血肉横飞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……
“大汗,”又一名斥候冲进金帐,气喘吁吁:
“有消息了!那支汉军!”
轲比能猛地坐直身体:“说!”
“五日前,东南方向二百里处,依附段部的小氏族‘豺狗’被灭族了。”
“营地被焚,无论老幼全部被杀,只逃出来几个在外牧羊的妇孺。”
“谁干的?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:“逃出来的人说……他们看到了‘汉’字旗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“汉……字旗?”一名将领喃喃道。
“对。白底,红边,中间一个黑色的大字——汉。”斥候补充道,“
那些人还说,袭击者大约三四百人,骑术精湛,战术狠辣,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。”
“走的时候,还带走了营地里所有的汉奴。”
轲比能的拳头,缓缓攥紧了。
汉军。
果然是汉军。
三个月了,他动用了上万兵力,布下了数百里的封锁线,却连这支汉军的影子都没摸到。
而现在,他们不但没死,反而在草原深处公然亮出旗号,灭了一个部落。
这是在打他的脸。
狠狠地打。
“大汗,”老将小心翼翼地说,
“这支汉军人数不多,但能在草原深处存活三个月,还能发动袭击……”
“恐怕不简单,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轲比能打断他,“调兵去围剿?”
老将不敢说话了。
轲比能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雪夜。
他率三千骑南下,原本只是想抢些过冬的粮食和女人。却在蓟县以北三十里处,撞上了一支白马骑兵。
那些骑兵只有八百人,却敢向他三千人发起冲锋。
为首那员将领,白马银枪,面如冠玉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两军交锋,他只一个照面,就被对方一箭射中面门。若不是亲卫拼死相救,他早已命丧当场。
那一战,他损失了七百余骑,却连对方一个人都没留下。
从那以后,“白马义从”四个字,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。
而现在,公孙瓒死了,但他的儿子还活着,他的部将还活着,他的兵……也还活着。
不仅活着,还在他的地盘上,杀了他的附属部落。
仇恨如毒火,在胸腔里燃烧。
但……
轲比能睁开眼睛,看向帐外。
风雪正急。
他是鲜卑大汗,不是复仇的莽夫。
个人的恩怨,与整个鲜卑的存亡相比,孰轻孰重?
东部五部正在内讧,乌桓虎视眈眈,西边的匈奴残部也不安分。
如果他现在调集主力去围剿那支汉军,
东部草原就可能彻底失控。
到时候,别说大汗之位,整个鲜卑都可能分崩离析。
“传令。”
轲比能的声音,在帐内响起,冰冷而决绝:
“放弃对汉军的追剿。所有兵力,集结西进。”
众将愕然。
“大汗,那支汉军……”
“让他们多活几天。”轲比能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,
“当务之急,是平定内乱。”
“宇文部不能灭,乞伏和秃发不能赢,段部……也不能太嚣张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:
“金狼骑为前锋,三日之内抵达狼吻峡。”
“我要宇文部和拓跋部立刻停战。秃发和乞伏……让他们来见我。至于段日陆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:
“告诉他,如果他再敢向东一步,我就亲自去段部营地,找他父亲好好聊聊。”
“那乌桓呢?”老将问。
“丘力居不是想观望吗?”轲比能冷笑,
“让他观望着。等我把草原理顺了,再跟他算账。”
“那支汉军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想留在草原吗?”
轲比能转过身,脸上那道箭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:
“让他们留。”
“等我把内乱平息了,腾出手来……”
“我会亲自告诉他们——草原,是谁的草原。”
…………
当陈季带着两名斥候,历经九死一生翻越燕山,
于两个月后返回那座随着春天的到来而生机勃勃的山谷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不敢相认。
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得坚实的校场扩大了数倍。
一队队士卒正在凛冽寒风中操练,
喊杀声与教官的喝令声汇成一片声浪,撞在两侧山壁上,回声不绝。
新建的窝棚沿着山脚和溪流蔓延,
粗粗望去,竟有数百座之多,炊烟袅袅,连成一片。
最显眼的是,在原先指挥岩洞上方的一处高坡上,赫然立起了一杆大旗。
旗杆是碗口粗的新伐松木,高逾三丈。
旗帜是粗糙的麻布染就,白底,边缘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火焰般的纹路,
中央则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巨大汉字——汉。
旗下,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,上书两个大字——靖北。
汉旗之下,靖北营的将士们挺直了脊梁。
“将军……这……”
陈季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,他身后的两名斥候更是目瞪口呆。
他们离开时,这里还是五百多口人小心翼翼求存的隐秘营地,
归来时,竟已有了如此气象!
牛憨闻声从岩洞中走出,赵云、田豫与王屯紧随其后。
晨光稀薄,陈季站在清冷的雾气里,一身霜尘。
见他平安归来,牛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“陈季,辛苦了。”牛憨的声音依然沉稳,却比平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急切,
“徒河情况如何?”
“傅士仁与裴元绍——是已返青州,还是仍驻留在彼处?”
自从四个月前他只身带着二十玄甲军斥候驰援卢龙,便与徒河彻底断了音讯。
临行前他虽明令裴元绍带队返回青州,
但这些日子以来,公孙度的态度始终像一片阴云压在他心头。
青州虽与公孙度结盟,可那人——
在他初至辽东、脚方落地之时,便已急不可耐地要给他来个下马威。
那样的姿态,怎看都不似真心联袂。
正因如此,他才在离去前严令裴元绍率玄甲军主力南返,仅留小队驻守,以备将来传递消息之用。
如今,终于到了得知答案的时候。
陈季单膝跪地,抱拳声急切而清晰:
“禀将军!非仅徒河——如今整个辽西郡,皆已在我军掌控之下!”
牛憨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什么?”他声音沉了下来,
“士仁与元绍……竟有如此能为?”
在他预想中,即便裴、傅二人未遵令南返,至多也只能据城固守,以待援军。
万没想到,这两人竟真成了气候,能一举取下辽西全境!
随即,他脸色骤然一沉:
“伤亡如何?”
在他想来,纵然二人有韩信之才,击退公孙度、夺取辽西,也必是惨胜。
而玄甲军——那可是他亲手为大哥刘备锤炼的心血,
本为抗衡袁绍、董卓所备的精锐。
若折损在这辽东边地……
陈季脸上的震惊未消,却又添了几分复杂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:
“将军,此事……说来曲折。”
“傅司马和裴校尉确实还在徒河,但辽西易帜,并非全是他二人之功。”
“个中详情,末将也说不清楚。”
“依末将之见,不如稍候片刻,请太史将军亲自向您禀报更为妥当。”
“太史将军?”牛憨猛地一怔,随即眼中爆出精光:
“子义来辽东了?!”
陈季话音未落,山谷入口处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。
只见一队约三十人的精骑,
如同劈开晨雾的利刃,踏着未消的残雪疾驰而来。
为首一将,身披精炼鱼鳞铠,外罩青色战袍,背负双手长戟,鞍旁挂着一张硬弓。
他面容刚毅,目光如电,
虽经长途跋涉,眉宇间却无半分疲态,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锐气。
不是太史慈,又能是谁?
“守拙——!”
人未至,声先闻。
太史慈远远望见岩洞前那熟悉的高大身影,
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动,猛催战马,加速驰来。
牛憨同样浑身一震,大步迎上前去。
太史慈飞身下马,几步抢到牛憨面前,两人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似都堵在喉头。
太史慈猛地抬手,重重一拳捶在牛憨肩甲上,发出沉闷声响,眼眶却已微红:
“好你个牛守拙!”
“你可知道,这四个月,主公、殿下、云长、翼德,还有某,”
“都快把整个渤海和辽东翻过来了!”
“子义……”牛憨声音微涩,千般询问,最终只化为一问:
“大哥……可好?”
“好!也不好!”太史慈语气复杂,
“自打接到你被围卢龙、生死不知的急报,主公便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!”
“平原与袁绍对峙,那是明面上的棋;”
“暗地里,公几乎将青州能调动的精锐尽数遣出,只为寻你一线生机!”
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焕然一新的营地、猎猎飘扬的“汉”字旗,
以及那些虽衣衫混杂却眼神锐利的士卒,
尤其是肃立一旁、气度沉凝的赵云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:
“如今看来,主公这番苦心,值了!”
“守拙你不仅无恙,更在此绝域扎下根基,练出强兵!子龙将军,别来无恙!”
赵云抱拳回礼,神色间亦有故人重逢的感慨:
“子义将军,一别经年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牛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侧身引手:
“子义,帐内说话。陈季,你也来,详细禀报。”
一行人迅速进入指挥岩洞。
火把重新拨亮,映照着众人凝重又急切的面容。
不待坐定,牛憨便直接问道:
“子义,辽西之事,究竟如何?”
“士仁与元绍,安在?伤亡几何?还有……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,“公孙度何在?”
太史慈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抹去嘴角水渍,吐出一口白气,这才沉声开口,
将四个月来的惊涛骇浪一一道来:
“守拙莫急,且听我细说。”
“此事确非傅、裴二位之功独揽,甚至……可说是阴差阳错,时势使然。”
“自你孤军深入卢龙,音讯断绝。公孙度见你只带二十骑北上,以为徒河空虚。”
“竟利令智昏,背弃盟约,集结水军,意图吞我玄甲军,占我徒河营地!”
牛憨眼神骤然一寒,放在膝上的手无声握紧。
“然公孙度万没料到,”太史慈冷哼一声,语气里满是讥诮,
“他倚若长城的辽东水军,竟只是银样镴枪头——被曹性麾下那支运粮的船队,打了个全军覆没!”
帐内气氛陡然一变,紧绷中透出几分荒诞。
赵云与田豫对视一眼,
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愕然——往日是否太过高看了这位辽东太守?
“水战尽没的消息传回襄平,”太史慈声线转沉,续道,
“公孙度惊怒交加,却仍不肯罢休,竟欲强起骑兵,再扑徒河。”
“所幸,”他话音一顿,沉稳中带着一丝庆幸,
“彼时我与武安国所部七千人,已奉主公之命赶赴徒河。”
“公孙度的骑兵正被我与裴元绍前后堵截,遭两路夹击。”
“最终,公孙度、公孙康二人,仅以身免。”
“此后,我等便依奉孝先生之计,分兵北上,连取乐阳、昌黎诸城,”
“贯通辽西草原要道,并广遣斥候,多方探寻将军音讯。”
太史慈略作停顿,神色肃然,继续道:
“与此同时,云长将军自沓氏登陆,一路破关斩垒,势如劈竹。”
“日前已与从昌黎赶赴的武安国将军会师,合兵一处,将背信弃义的公孙度死死困于襄平城内!”
他语气渐昂,眼中如有锐光:
“辽东诸郡,传檄而定者已过其半。”
“襄平如今外无援兵,内乏粮草,人心离散——破城之日,已在眼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