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继续向北行进。
一直走到距离先前山谷二十多里外的一条小河旁,牛憨才下令停步休整,顺便补充饮水。
河水潺潺,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泽。
牛憨勒马停在溪边,看向身后陆续下马的队伍——连续疾驰,人马都已逼近极限。
几名玄甲军斥候刚跳下马背,便迫不及待扑向溪边,那潺潺水声,
在口干舌燥的众人眼中,几乎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一名年轻斥候在简单扫过水源,没发现动物尸体后,伸手就要掬水。
“等等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个念头骤然闪过牛憨脑海。
他猛地转身,喝道:“住手!”
话音未落,手中马鞭已凌空抽出。
“啪”的一声,年轻斥候手中的水壶应声落地,沿着溪边滚了几圈,清水汩汩渗入泥土。
他愕然抬头,正对上牛憨肃然的眼神,当即低头听训。
数年严训,玄甲军士卒对这位向来温和的将军早已充满信任,
谁也不会认为他是无故发难。
“草原上的水,不能直接喝。”
牛憨声音不高,却让整片溪畔骤然安静。
“水里常有肉眼难见的小虫,喝下去会染疫病——腹痛、腹泻,发热至死。”
他翻身下马,蹲到溪边,指向水中几处微不可察的痕迹:
“看见那些细小的虫卵了吗?”
又抬手指向上游:“看那儿,有野兽的粪便冲下来。”
众人顺着望去,果然见上游隐约漂来几团污物。
斥候脸色煞白,冷汗瞬间浸透内衫。
【做出疾病预防通告,医疗技能经验增加!】
【医疗技能等级提升!LV1→LV2!】
——方才脑中闪过的警示,原来是系统技能的提醒。
牛憨暗自松了口气。
这【医疗】技能激活以来一直沉寂无声,没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。
田豫快步上前,凝视着那名年轻斥候:
“草原行军第一戒律,便是水源必须烧开!”
“你在玄甲军没学过?”
自然是学过的。
只是玄甲军自成军以来,始终在临淄操练,即便偶有剿匪任务,也从未踏出青州之境。
草原上的规矩,对他们而言终究只是纸上的条文。
斥候惭愧地低下头:“学、学过……只是一时口渴,就忘了……”
他并非忘了军规,而是青州清冽的井泉与眼前这看似澄净的溪流近乎相似。
所以在极度干渴的身体本能面前,那纸上的戒律竟被冲开了一道裂缝。
他嘴唇翕动,最终只挤出几个字:“属下……知错!”
“一时口渴,便可能葬送整队人的性命!”
田豫终究不是玄甲军的统帅,又要考虑牛憨感受,所以没说太重的话,
但随即就转身看向白马义从众人,声色俱厉:
“所有人听着:取水必烧开,再用细布过滤方能饮用。马匹可饮生水,人不行!”
显然,这是借着给白马义从下令的方式,来提醒玄甲军众人。
当下几个急切凑到水边的玄甲军斥候更是低了头。
也许是见到玄甲军同袍的窘迫,几名白马老兵开始转移话题,传授经验:
“何止是水虫,草原上的水有时看着清澈,底下却含着看不见的毒。”
“早年跟随将军北征时,有一队弟兄就是因为喝了生水,一夜之间上吐下泻,最后活活脱水而死……”
“记着,取水要取活水,死水潭更是碰都不能碰……”
牛憨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却无半分松懈。他清楚,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这些看得见的水虫。
正思虑间,陈季策马自东面疾驰而回,脸色沉凝。
“将军!”他翻身下马,压低声音急报,
“东北方向三十里外,发现一支鲜卑马队,约五十骑,正朝着昨日那处山谷全速奔去。”
牛憨眼神骤然一凛。
果然来了。
“能看出是哪一部的人吗?”他沉声问。
陈季摇头:“衣饰杂乱,不像大部精锐,倒像是几个小部落拼凑起来的队伍。”
“但他们马快,最迟两个时辰便能抵达山谷。”
田豫眉头紧皱:“定是昨日逃走那小崽子报的信。”
赵云策马靠近,低声道:
“五十骑……若被他们发现谷中尸骸,必定会循踪追来。”
“我们带着辎重和新兵,跑不过他们。”
溪水潺潺,映出牛憨眼中渐冷的寒光。
他忽然开口:“陈季,能反向追踪出他们从何处来吗?”
陈季一怔,随即醒悟:
“能。但他们来时一路疾驰,痕迹散乱,若要反向追踪,需要人手,也需要时间。”
牛憨看向赵云。
赵云会意,立即点出二十名骑术最精的白马义从:
“你们随陈季去,一切听他号令。”
陈季抱拳:“一个时辰内,必找到他们老巢!”
二十骑随他呼啸而去,转眼消失在山丘之后。
牛憨转过身,望向正在溪边烧水、喂马的众人。
队伍虽显疲惫,但经过昨日血与火的洗礼,
那些年轻面孔上的茫然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淬炼出的冷硬。
王屯等五人正笨拙地帮着卸放马鞍。
两名女子手脚麻利地收集干柴,三个男人则学着老兵的模样检查马蹄。
公孙续独自静坐在一块大石上,田豫递去一块干粮,他默默接过,小口吃着。
这孩子自卢龙突围后便话语极少,
只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周遭的一切。
牛憨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。
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理解,在这片草原上生存的法则了。
在这里,逃跑永远不是出路。
你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生于斯长于斯的胡马;你藏得再深,也瞒不过熟悉每一寸草场的眼睛。
要活下去,就不能只想着躲。
“将军在想什么?”赵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牛憨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北方:
“子龙,你说当年冠军侯为何能以八百骑纵横草原,斩首数千?”
赵云略作沉吟:“因其勇烈无双,更因其善用骑兵,来去如风。”
“不止。”牛憨摇头,“更因为他从不被动挨打。”
“胡人来追,他便反过去直掏胡人的营帐;胡人要围,他便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破阵杀出。”
他顿了顿,声线低沉而清晰:
“在这片草原上,逃的人,死。狠的人,活。”
田豫不知何时也已走近,闻言眼中锐光一闪: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陈季的消息。”牛憨只说了这一句,便不再多言。
他走到溪边,取下头盔,掬起一捧烧开后晾至温热的清水,仰头缓缓饮下。
歇息了一个时辰左右。
陈季领着二十骑返回,人未到,声先至:“找到了!”
他策马冲到牛憨面前,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,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:
“东北方四十里,一处河谷!依山傍水,是个好地方。”
“营帐约百顶,能战的青壮应该都出来了,留守的至多二三十人。”
“看旗帜和营盘布置,是个中等部落。”
牛憨接过陈季匆匆绘制的草图。
河谷呈葫芦形,入口狭窄,内有水草。
百顶皮帐散落其间,牛羊圈栏依稀可见。
“好地方。”牛憨喃喃道,“易守难攻……也易被堵死。”
他抬头看向赵云和田豫:“那五十骑现在到哪了?”
陈季答:“按他们的速度,此刻应该已到山谷,发现惨状了。”
赵云忙道:“那他们定会追来!我们得赶紧走……”
“走?”牛憨打断他,眼中寒光一闪,
“走去哪?草原茫茫,我们能跑到几时?”
他展开地图,手指重重戳在那处河谷:
“他们倾巢而出追我们,老巢必然空虚。”
“我们若直接逃跑,只会被五十骑缀着,引来更多部落围剿。”
“但若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
“先掏了他们的老窝,然后等他们回来呢?”
赵云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要……以逸待劳?”
“对。”牛憨收起地图,翻身上马,
“传令:所有人上马,目标东北河谷。轻装疾行,多余的辎重先藏在此处,留五人看守。”
短暂的骚动后,队伍再次行动起来。
多余的行囊被匆匆埋入溪边挖出的浅坑,盖上草皮。
马匹重新备鞍,刀箭检查完毕。
王屯五人被安排到队伍中段。
那两个女子虽骑术生疏,却咬牙握紧缰绳,不肯落后。
牛憨策马到公孙续面前,俯身看向这孩子:
“害怕吗?”
公孙续抬起小脸,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
“我父亲说过,胡人如同草原上的狼,你越怕,它越凶。”
牛憨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。
很好,他连日来领悟的道理,这个孩子从小就懂。
他伸手揉了揉公孙续的头,对田豫道:
“保护好他。”
“诺!”
“出发!”
近两百骑如离弦之箭,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四十里路,对于轻装疾行的骑兵而言,不过一个多时辰。
日头偏西时,那处河谷已遥遥在望。
果然如陈季所说,地形险要。
河谷入口宽仅数丈,两侧山崖陡峭,真是一夫当关之地。
但此刻,这险要却成了致命的破绽——
因为关口无人把守。
牛憨勒马在山坡后,眯眼观察。
河谷中炊烟袅袅,隐约能看见妇女老幼在帐间走动。
羊群在河边饮水,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矮马在圈栏外嬉戏。
守卫松懈得令人惊讶。
“看来那这里的胡人真是倾巢而出了,”赵云低声道:“连最基础的岗哨都撤了。”
田豫却皱眉:
“将军,即便如此,若从正面强攻入口,仍会惊动谷内之人。
“一旦他们堵死谷口固守,我们短时难以攻入。若是那五十骑闻讯回援,只怕会有伤亡……”
牛憨他们此行并无军医,
在这草原上,若是受了伤,几乎离死不远了。
“谁说要正面攻?”牛憨打断他。
他转向赵云:“子龙,你的弓,借我一用。”
赵云虽不解其意,仍解下长弓双手递上。
这是一张约两石半的硬弓,制式精良。
牛憨入手掂了掂,又试了试弦。
比起自己那常人根本拉不开的八石强弓,此弓着实轻了太多。
但谁让他没带自己的弓呢?
只能收着几分力气,凑合用了。
…………
河谷入口,两个鲜卑守卫正倚着木栅闲聊,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察觉。
牛憨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再睁眼时,眼中那圈微不可察的毫光已悄然流转——【洞察】发动。
四十丈距离,风向偏东,风速微缓。
两名守卫站位交错,一人正转身指向谷内,脖颈暴露无遗;
另一人低头整理皮袄,心脏位置恰好对着箭道。
他没有急着放箭,而是将目光延伸到整个河谷入口。
木栅后阴影里,还有一个蜷缩打盹的老卒。
谷口两侧山崖上,各有一个瞭望的草棚,此刻空无一人——
果然如陈季所报,精锐尽出,守备松懈到可笑的地步。
但即便如此,三人也必须同时毙命。
任何一人发出警示,整个计划便会前功尽弃。
牛憨缓缓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
他拉弓的动作很慢,慢到弓臂几无声响,慢到连身侧趴伏的陈季都屏住了呼吸。
两石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,但他必须收着力——弓弦满至七分便停,再满一分,此弓便会当场崩裂。
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对准了第一个守卫的咽喉。
【强弓】!
“嗖——”
破空声极轻,箭矢却快得只剩残影。
那名正转身说笑的守卫身形猛地一僵,喉咙处已多了一支颤动的箭羽。
他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,
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缓缓软倒在地。
【连射】!
几乎在同一瞬间,牛憨的第二支箭已离弦。
流星赶月,疾风骤雨!
低头整理皮袄的守卫只觉得胸口一凉,低头看去时,箭杆已没入胸膛三寸。
他茫然抬头,视野开始模糊,
最后看见的是同伴倒地的身影,随即眼前一黑。
第三箭。
木栅后那老卒在睡梦中闷哼一声,箭矢自后颈贯入,从前喉穿出,将他钉死在草堆上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谷口恢复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“走。”牛憨放下弓,翻身跃上马背。
两百骑如鬼魅般从山坡后涌出,马蹄裹着软布,踏地无声,直扑河谷入口。
冲过木栅时,牛憨瞥了一眼那三具尸体。
箭矢皆中要害,一击毙命,伤口处血还未涌尽。
他心中无波。
战场之上,生死本就是一念之间。
既然选择了掏敌老巢,便没有留情余地。
队伍冲入河谷。
正如陈季所报,这是个中等规模的部落。
百顶皮帐沿河散落,牛羊圈栏在夕阳下拉出长影。
妇女们正在帐前架锅煮食,孩子们追逐嬉戏,几个老人围坐在火堆旁,用胡语低声交谈。
一派祥和,全然不知死神已至。
直到马蹄声如雷般碾过草地,他们才愕然抬头。
“汉人!”
“敌袭——!”
尖叫声炸开。
牛憨一马当先,马刀出鞘,刀光在落日余晖中划出一道寒弧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老弱妇孺,
而是直奔河谷深处,那里,十几个正训练的胡人青壮正慌乱地抓起兵器。
这些就是此部落留守的全部战力,或是刚刚开始训练的半大小子,或是年长带伤的老兵。
“结阵!挡住他们!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胡人厉声嘶吼,手中弯刀挥舞。
但太迟了。
牛憨的战马已冲到阵前。他单手持缰,另一手马刀横斩。
【横扫千军】
刀光过处,三名持矛胡人拦腰而断。
鲜血泼洒,内脏流了一地。
后方冲来的白马义从们紧随其后,
长矛突刺,环首刀劈砍,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了胡人仓促结成的防线。
抵抗是徒劳的。
人数相当,但一方是养精蓄锐的精锐骑兵,另一方是久疏战阵的老弱残兵。
战斗在开始前便已注定结局。
牛憨在人群中左冲右突,马刀每一次挥动,必有一人毙命。
他没有用任何花哨招式,
只是最简单的劈、砍、扫,却快得令人窒息,准得让人绝望。
一名胡人老兵嚎叫着扑来,手中战斧高高举起。
牛憨看都不看,反手一刀。
刀锋自腋下切入,从另一侧肩胛穿出,将那人斜劈成两半。
另一侧,三个胡人同时挺矛刺来。
牛憨猛地勒马,战马人立而起,
马蹄狠狠踏在中间那人的胸膛上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同时他俯身挥刀,左右各斩一刀,两颗头颅冲天飞起。
赵云在另一侧冲杀,银枪如龙,每一枪刺出,必有一人喉间绽血。
田豫则率弓骑在外围游弋,箭矢如雨,射杀任何试图逃出包围圈的胡人。
仅仅一盏茶时间,战斗便结束了。
河谷草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胡人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