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岁稍长的男人,用干裂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讲述起来。
他叫王屯,原是辽西郡一个屯田村的什长。
去年秋收前,一队鲜卑马贼突然冲进村子,见人就杀,遇粮便抢。
他的父母妻儿,皆死在他眼前。
“……他们将我爹娘砍倒,把我那刚满周岁的娃……活活摔死在石磨上……”
“我婆娘被拖走……再没回来……”
王屯说到此处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泪水混着脸上污垢淌下,却哭不出声,
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响。
“我们这些没当场死的,就被铁链锁着,像牲口一样拖走。”
“一路走……一路死,到后来只剩我们几个,被卖到这部落里……”
另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咬紧牙关补充,声音里浸着彻骨的恨意:
“这些胡虏,从不拿我们当人!干活稍慢便是鞭子,病了就扔出去喂狼!”
“女人……女人更惨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只死死攥着拳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们的讲述并不详尽,
却字字沾血,寥寥数语便勾勒出边地百姓惯常承受的地狱图景。
几个年轻的白马义从听得目眦欲裂。
他们随公孙瓒与胡人交战,知其凶残,但如此近距离听闻同胞的具体惨状,冲击仍是剧烈。
就在这时——
那一直蜷缩在皮帐边的胡人孩子,竟不知何时悄然挪到了一匹无人看管的矮马旁。
他身形瘦小,动作却异常敏捷,
趁众人注意力皆在汉人奴隶身上,猛地窜上马背,狠狠一夹马腹!
矮马吃痛,嘶鸣着朝谷外狂奔而去!
“小崽子!”田豫反应极快,厉喝一声,反手便摘弓搭箭。
“算了。”牛憨的声音响起,制止了他。
田豫动作一滞,急道:“将军!他若逃了,我们的行踪……”
牛憨望着那孩子纵马远去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他确实觉得,一个七八岁的稚童,在茫茫草原上孤身一人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但就在他这转念之间,
那刚被解救的汉人奴隶王屯猛地扑前两步,嘶声喊道:
“军爷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认得路!”
“他会跑去最近的部落报信!我们村子……去年就是这样被灭的!”
陈季策马上前,沉声道:
“一个孩童,纵使报信,又能如何?未免夸大。”
“军爷!”另一名瘦削的汉人奴隶抬起头,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恨意与恐惧,
“这些胡虏,七八岁的崽子就能骑马射兔,十来岁便敢跟着父兄骑马劫边!”
“他们不是孩子,是喝狼奶长大的狼崽子!”
“我们屯遭袭那夜,就是几个半大孩子先摸掉了村口的岗哨……他们,他们全族老幼,皆可为兵啊!”
牛憨与陈季目光一碰,心头俱是一凛。
他们久在中原或军阵之间,虽知胡人骁勇,却未曾真切体会过这“全民皆兵”。
“我去追!”陈季咬牙,立刻调转马头。
“不必了。”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传来。
赵云已领着大队人马驰至近前,公孙续被他护在身侧。
赵云的目光追随着天际尽头那已缩成一个小黑点的骑影,缓缓摇头:
“那马是草原矮马,最熟地形。”
“那孩子骑术精熟,人马合一,此刻已然追不上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扫过狼藉的营地,声音果断:
“收拾能用的粮秣器物,带上解救的百姓,速速转移。此地不可久留。”
牛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丝不安,果断下令:
“陈季,带你的人扩大警戒范围。”
“其他人,速速清理营地,凡有用之物尽数带走。马匹,可以乘人的都带走!”
众人应诺,立刻行动起来。
白马义从们动作更加利落,带着一种紧迫感。
很快,营地被清点完毕。
除了少数原本躲在帐中瑟瑟发抖的胡人老弱妇孺被驱赶到空地中央,其余能用的物资已捆扎妥当。
几名被解救的汉人奴隶默默帮忙收拾完,
此刻聚在一旁,眼神复杂地望向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胡人老弱,又看向牛憨。
王屯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:“将军……这些人,如何处置?”
牛憨的目光扫过那群胡人老弱妇孺。
那些人,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、面带惊恐的妇人和几个懵懂幼童。
他们瑟缩着,用恐惧而茫然的眼神望着这些手握染血刀锋的汉人骑兵。
“我不杀老弱。”
牛憨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。
他记得大哥刘备的叮嘱,也记得淑君平日教的道理。
战场厮杀是你死我活,但对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孩童下手……
他做不出来。
田豫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
他望了望那群缩在一起的胡人老弱,
又看向身旁那几个汉人奴隶眼中几乎要烧出来的恨意,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。
“军爷……”
名叫王屯的汉人奴隶突然跪倒,朝着牛憨重重磕了个头。
再抬头时,眼眶赤红:“您心善,是菩萨心肠……”
“可这些人,哪一个手上没沾着我们汉人的血?”
他手臂发颤,指向一个约莫十来岁的胡人少年:
“就那崽子,上月跟着他爹出去‘打草谷’,回来时马脖子上挂了三颗人头……”
他又指向一个紧抱婴孩的胡人妇人:
“那女人身上穿的皮袄,是我婆娘一针一线缝的……”
王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:
“将军,他们全族上下,老幼妇孺,谁没吃过抢来的汉家粮?”
“谁没穿过掠来的汉家衣?”
“谁没在汉人的尸骨旁欢笑歌舞?”
“他们没有一个无辜!”
另一个瘦得见骨的汉人奴隶嘶吼起来,他指着那些老人身上黯淡发旧的金银饰物:
“他们年轻时,谁没南下杀过咱的人?”
他浑身抖得厉害,眼泪混着污血往下淌:
“将军!我不要您动手——怕脏了您的手!”
“只求您……给把刀!”
他猛然仰脸,眼中爆出近乎疯狂的光:
“让我自己报仇!血仇,得亲手来报!”
牛憨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他看看那些惶恐的胡人老弱,又看看眼前这几个眼中烧着火、骨里刻着恨的同胞,
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,沉甸甸地压着呼吸。
还没等他开口,身旁“锵”的一声——
田豫已然抽出自己的环首刀,刀柄向前,递到了那汉人奴隶面前。
紧接着,周围几名白马义从沉默地动了起来。
备用或缴获的短刀、弯刀,一柄柄被扔到那几个汉人奴隶脚边。
他们的眼神复杂——
有悲悯,有怒火,也有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这些生长在边郡的年轻人,谁没听过胡骑寇边、家破人亡的故事?
有些人的至亲,就死在类似的惨祸里。
牛憨看着地上的刀,又看向田豫。
田豫避开了他的目光,低声道:
“将军……在边地,有些债只能血偿。我们不来沾这血,但……不能拦着他们讨债。”
王屯和另外三个汉人男子,几乎是扑向了地上的刀。
他们抓刀的手起初发颤,可握紧之后,却稳得骇人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吼叫从王屯胸膛里炸开,他率先冲向那群胡人老弱。
手起,刀落。
惨嚎、哭求、胡语的咒骂、刀刃斩入骨肉的闷响……
顷刻间吞没了山谷。
牛憨转过身。
他没有拦,也没有再看。
身后的声音一阵阵撞进耳里,他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根根凸起。
一个老妇临死的哀鸣格外凄厉,让他想起涿郡乡下那些总笑着塞给他饼子的婶娘。
一个孩子的啼哭戛然而止,他心头猛地一抽。
他闭上了眼。
不知多久,声响渐渐稀落下去。
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,比之前更刺鼻、更厚重。
赵云不知何时策马到了他身侧。
望了一眼那片再无生气的空地,又看了看沉默如石的牛憨,他轻声叹道:
“将军,这就是边地。”
话音平静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
“胡人视我汉民如两脚羊,杀掠奸淫,从无手软。”
“汉民的血泪流干了,仇恨就长进骨头里。”
“以暴制暴,以血洗血……”
“在这儿,很多时候没有对错,只有生死,只有血仇。”
牛憨缓缓睁眼,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。
“俺明白。大哥说过,有些事,得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。”
“为上位者,须讲公平。”
“将军,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,那不叫公平。”
田豫的嗓音传来,干涩如沙:
“因为我们从未起过伤人的念头,却无端受了伤。”
“所以,得让他们尝到比我们所受伤害痛千倍、苦万倍的滋味——”
“那才叫公平。”
那几个汉人奴隶提着滴血的刀走了回来。
他们脸上溅满了血,眼神却空洞了许多,
仿佛刚才那场杀戮掏空了他们最后的气力,也释放了部分积压的恶魔。
王屯走到牛憨面前,将染红的刀放在地上,再次跪下:
“谢将军……成全。”
牛憨沉默地看着眼前五双燃烧的眼睛。
他转身走向缴获的马匹,挑了五匹最温驯的矮马,又取来几袋粟米和肉干,递到王屯面前。
“拿着,回幽州去。”
王屯没接。
他身后四个男女也没动。
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,齐刷刷跪下。
“将军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王屯的声音像磨砂石:
“家没了,亲人没了,村里认识的人死绝了……”
“我们跟您走。”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抬起头,眼眶赤红,“我们要杀胡人。”
“对!”另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咬牙道,
“我爹、我大哥,都死在胡人刀下。这仇,我得亲手报。”
牛憨眉头拧紧:“俺们这是逃命,前路凶险,顾不上你们。”
“我们跟得上!”王屯急道,
“我是屯田什长,会喂马,会修鞍,还能认草药!”
那两个女子也走上前来。
年长些的妇人约莫三十,面容枯槁却挺直了背:
“将军,我们也不回去。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颤:“回去了……怎么活?”
“丈夫死了,孩子没了,乡邻会说我们脏了身子,辱了门楣……”
年轻些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鞭痕,她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渗出血珠:
“我宁愿死在草原上,也不回去听那些戳脊梁骨的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更决绝:
“若是将军不嫌……我们愿意做军妓,伺候将士们。”
“胡闹!”
牛憨一声低喝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俺军中,没有军妓这回事。”他盯着那女子,
“大哥说过,但凡还有一分人心,就不能让女子受这种屈辱。”
年轻女子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滚下来。
年长些的妇人却跪下磕头:
“那我们给将士们洗衣做饭!我们什么都能做,只求将军别赶我们走……”
“将军。”赵云策马靠近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们说的是实情。这样的女子回去,活不下去的。”
田豫也低声道:“边郡风气如此,失了贞节的女子,要么投井,要么被宗族沉塘。就算活着,也是日日受辱。”
牛憨看着眼前这五人。
三个男人眼中是复仇的火,两个女子眼中是求活的泪。
他想起涿郡的乡亲,想起那些会笑着喊他“憨子”的婶娘姐妹。
若她们遭此大难……
“好。”
牛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你们可以跟着。但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他目光扫过五人,一字一顿:
“第一,这是逃命,不是游猎。”
“要能跟上队伍,跟不上,俺们不会为一人停下。”
“第二,路上凶险,刀箭无眼。若遇袭,各自保命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王屯,“若被胡人俘虏,当如何?”
王屯猛地抬头,眼中爆出狠光:
“将军放心!我们宁愿死,绝不再为奴为婢!”
他伸手:“求将军赐刀一把。若真到那一步……我自裁!”
另外两个男人也重重点头。
那两个女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年长的那个抹了把脸:
“将军,我们怀里都藏了碎骨片。若逃不掉,我们就划了脖子,绝不受辱。”
牛憨沉默良久。
终于,他解下腰间另一柄备用短刀,递给王屯。
又从马鞍袋里取出两把削肉小刀,给了两个女子。
“上马。”
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。
王屯五人愣了一瞬,随即眼中爆发出光亮。
他们笨拙却急切地爬上马背——即便那两个女子,也在草原上见识过骑马,此刻拼死握紧缰绳。
牛憨看了眼正在整队的白马义从,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。
经历方才的血腥,这些年轻人的眼神变了。
少了几分迷茫,多了几分冷硬。
“出发。”
他马刀前指,向北。
队伍再次开拔。
这一次,队伍后方多了五匹矮马,马背上是不太稳当却咬紧牙关的身影。
玄甲斥候散在四周,如警惕的狼群。
白马义从们沉默驰骋,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五个新加入的男女,眼神复杂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草原特有的腥气和苍茫。
牛憨一马当先,马刀横在鞍前。
他想起大哥刘备常说的话:
“这世道,有时活下来比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身后,公孙续的小手紧紧抓着马鞍,一声不吭。
赵云与田豫一左一右,目光锐利。
而更后方,王屯死死攥着缰绳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已渐行渐远的山谷——
那里埋葬了他的仇人,也埋葬了他最后的软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