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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裴元绍的觉悟和傅士仁的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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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卢龙塞已成死地!”

  “袁本初布下鞠义先登、高览铁骑,更有蒋奇锁死退路!”

  “牛将军虽勇,二十骑岂能破数万大军?”

  “诸位壮士难道不知,公孙伯圭已是瓮中之鳖?”

  营寨内死寂一片,只有北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
  公孙度见无人应答,继续道:

  “牛将军此去,十死无生。”

  “老夫听闻,刘玄德在青州虽以仁义著称,然其麾下关张皆骄悍之辈,玄甲军失了主将,回去之后,只怕……”

  他故意拖长声音,身旁柳毅适时接话:

  “只怕要被打散编制,充作别部先锋!”

  “诸位在青州的家小田宅,没了主将庇护,又能倚仗谁?”

  “放肆!”傅士仁暴喝一声:“老匹夫安敢在此妖言惑众!”

  公孙度反而笑了,马鞭抬起,直指营寨:

  “傅司马,老夫是怜惜这两千铁军!”

  “尔等皆是百战精锐,何必为已死之人陪葬?”

  “我辽东虽僻远,然土地丰饶,民风剽悍,正需诸位这般虎贲!”

  他声音转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:

  “今日若愿归附,凡军侯以上,赐田百亩、宅一座!”

  “士卒每人赐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!”

  “战马甲胄,皆加倍配给!老夫以辽东太守之名起誓,绝不亏待!”

  寨墙上,一些年轻士卒的呼吸微微急促。

  公孙度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,又加一把火:

  “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
  “哼,尔等粮草将尽,战船已被我水军封锁。这徒河渡口,便是尔等葬身之地!”

  “葬身之地?”傅士仁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悲凉,

  “公孙度!你当我玄甲军是什么人?!”

  他猛地转身,面对寨内所有将士,嘶声吼道:

  “弟兄们!这老匹夫说将军死了!说我们回去要当炮灰!说跟着他才有田宅富贵!”

  “——我呸”

  傅士仁一口唾沫狠狠砸在寨墙垛口上,双目赤红:

  “主公是怎么待我们的?青州田宅是谁给的?”

  “手中刀甲是谁铸的?”

  “你我父母妻儿,是谁免了赋税、开了学堂、让娃儿能读书识字?!”

  他每问一句,寨内将士的脊梁便挺直一分。

  “我玄甲军!”傅士仁声音炸裂,

  “生是青州人,死是青州鬼!”

  “今日便是饿死冻死战死在这徒河渡口,也绝不做背主求荣的猪狗!”

  “说得好!!”

  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军侯率先吼出,腰刀重击盾面:

  “老子全家的命是主公给的!田地是主公分的!赋税是主公免的!老子当兵,就是为了报这份恩!”

  “俺家婆娘和崽子,如今能在青州安稳种地,娃娃能进‘蒙学’认字,不用像祖辈那样给豪强当牛马,是谁给的?!”

  斥候屯长拔刀应和,

  “是主公!是玄德公!老子这条命,从穿上玄甲那天起,就不光是自己的了!”

  身旁一名面庞稚嫩的哨兵握紧长矛,青筋暴起:

  “俺爹来信说,家里分了牛!俺娘让俺好好跟着牛将军,报效主公!降?降你个驴球马蛋!”

  这声带着土腔的怒骂,如同火星溅入滚油。

  “不降!!”

  “青州军,死战不降!!”

  怒吼声从寨墙各处炸开。

  那些曾有一瞬彷徨的年轻士卒,此刻被同袍的呐喊与傅士仁的诘问点燃胸膛。

  他们想起分田时家人的泪水,免赋后碗里实实在在的粟饭,孩童咿呀念“关关雎鸠”时带来的、父辈从未敢想象的希望。

  墙垛后,一名老弩手默默压箭上槽,对同伴低语:

  “老子从黄巾乱时起,跟过一个又一个‘明主’。只有到了青州,才他娘的觉着自己像个人——不是条狗。”

  “公孙度?他也配?”

  “他配个卵!”另一人啐了一口。

  “傅司马说得对!生是青州人!死是青州鬼!”

  这一声低吼,像扯断了绷紧的弦。

  紧接着是第三句、第十句、第一百句……

  零星的回应骤然汇聚,化作低沉而坚硬的洪流:

  “生是青州人!死是青州鬼!”

  “生是青州人!死是青州鬼!!”

  三千人的咆哮震得墙头尘土簌簌滚落。

  那声音里没有彷徨,唯有斩铁断钢般的决绝。

  公孙度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
  柳毅、阳仪下意识按住刀柄,身后辽东骑兵阵型隐隐骚动。

 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——

  主将生死未卜,粮尽援绝,外有大兵压境,内有厚禄相诱……

  竟无一人动摇!

  更令公孙度瞳孔收缩的是,伴随着这怒吼,

  寨墙上、营寨中,

  所有玄甲营将士——无论军侯士卒——几乎在同一瞬,做出了同一个动作:

  右手重重叩击左胸铁甲!

  “咚!”

  第一声闷响,整齐得压过了风声。

  “咚!咚!咚!”

  叩击声渐疾,与口号融为一体。

  三千人动作如一人,甲胄撞击声沉重浑厚,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徒河渡口苏醒、搏动。

  每一声叩击,都让脚下地面传来细微而清晰的震颤。

  这不是战鼓,胜似战鼓。

  这是意志的擂响。

  公孙度胯下战马不安地后退半步。

  身后辽东骑阵中传来压抑的低哗与坐骑骚动。

  他们经历过厮杀,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压迫——

  那无关于生死,无关于刀兵。

  而是一种烈火般灼热的集体意志。

  裴元绍直到此时,才缓缓上前。

 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公孙度,声音不高,却清晰压下所有喧嚣:

  “公孙太守听见了?玄甲营将士的答复,便是裴某的答复。”

  手按刀柄,身形在暮色中如礁石沉默:

  “生是青州人,死是青州鬼。”

  “公孙太守,请回吧。”

  傅士仁与裴元绍并肩立于墙头,不再言语,只冷冷俯视下方。

  身后,是同袍沉默的叩甲与低吼。

  玄甲黑旗在狂风中怒卷,猎猎作响,似在为这心跳般的鼓点伴奏。

  公孙度脸色彻底沉下。

  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
  他以为利刃可破铁甲,利益可腐人心,

  却未料这世上真有金钱田宅撼不动的东西,死亡威胁吓不退的魂灵。

  那整齐的叩甲声,一声声,仿佛敲在他心头上。

  “刘玄德……究竟给了他们什么?”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。

  举起马鞭的手,缓缓落下。

  脸上笑容早已无踪,唯余深沉的忌惮与审视。

  良久,在那“生是青州人,死是青州鬼”的吼声与甲胄叩击声如潮不息之际,公孙度终于调转马头。

  “走。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二将耳中。

  再无多言。

  辽东军旗在寒风中略显滞涩地转动,严整骑阵缓缓后移,保持警戒,向来路退去。

  只是那退走的阵型,比起来时,

  少了几分张扬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。

  直到辽东骑兵消失于地平线,营中吼声与叩击声才渐息。

  徒河渡口重归北风呼啸。

  傅士仁扶着垛口,望远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低声对裴元绍道:

  “这老狐狸暂时被慑住了。”

  “但他绝不会罢休……下一次,来的就不只是嘴皮子了。”

  裴元绍重重点头,回望营中虽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将士,嗓音沙哑:

  “不怕。咱们的心没散,骨头没软。”

  “等将军回来……”

  等将军回来吗?

  两人对立而视,一时无言。

  良久,傅士仁低声道:“方才……是我失言。”

  裴元绍摇摇头:

  “你说的没错。我确实怕。我怕这两千人死在这里,我怕辜负将军所托。”

  他望向西北方,那是卢龙的方向。

  “但我更怕的,是将军用命换来的生机,被我等白白浪费。”

  傅士仁沉默。

  “傅司马,”裴元绍转身,郑重地看着他,

  “我知你与将军情谊深厚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该相信他。”

  “相信他?”

  “相信他能创造奇迹。”裴元绍眼中闪过一抹近乎虔诚的光,

  “就像他从洛阳活着回来,就像他从吕布戟下活着回来。”

  “我们的将军……总是能做到不可能的事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坚定起来:

  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就是守住这里,准备好船,等他回来。”

  傅士仁看着裴元绍,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此刻却目光灼灼的同僚。

  忽然,他也笑了起来,

  笑容里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。

  “好。”他重重点头,“我们等他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卢龙城寨外。

  公孙瓒此时已经陷入险地。

  高览的第二枪又来了。

  公孙瓒翻身落马,狼狈地滚开。枪尖擦着头盔划过,带出一串火星。

  他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

  四周,还站着的白马义从,不到十人。

  关靖被三杆长枪钉在地上,已经没了声息。

  单经断了右臂,用左手持刀,背靠着邹丹的尸体,还在砍杀。

  邹丹……

  那个总爱说“可惜没看到将军一统河北”的汉子,胸口插着七八支箭,眼睛还睁着。

  都死了。

  “公孙伯圭。”高览勒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

  “降了吧。主公说了,你若降,可保性命。”

  公孙瓒笑了。

 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。

  “高览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跟我打过鲜卑吗?”

  高览皱眉。

  “没有吧。”公孙瓒自顾自地说,

  “那年冬天,比现在还冷。雪下得埋了马腿,鲜卑三万骑南下,说要踏平幽州。”

  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:

  “我带着八百白马义从,在弹汗山堵了他们三天三夜。”

  “最后弹尽粮绝,剩下不到两百人。”

  “鲜卑人说,降了,封右贤王。”

  公孙瓒抬起头,看着高览:“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回的吗?”

  高览沉默。

  公孙瓒咧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:

  “我说——”

  “白马义从的字典里,没有‘降’字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纵身扑上!

  断刀劈向马腿。

  高览急勒马缰,战马人立而起,避开了这一刀。但公孙瓒的目标本就不是马——

  他扑向了高览身后那面“袁”字大纛。

  “拦住他!”

  数杆长枪同时刺来。

  公孙瓒不闪不避。

  噗!噗!噗!

  三杆枪贯穿身体。

  他踉跄了一下,但没停。

  继续向前。

  又中两刀。

  血像开了闸的洪水,从甲胄的破口涌出来。

  但他终于够到了那面大旗。

  用尽最后的力气,公孙瓒抓住了旗杆。

  然后转身。

  面向北方——草原的方向。

  面向东方——卢龙塞的方向。

  面向南方——蓟城,还有更南的青州。

  他张开嘴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
  但声音,却异常清晰:

  “白马白马——”

  “踏雪履霜。”

  “鞍鞯砥砺——”

  “弦惊朔方。”

  四句话,二十个字。

  念完,他笑了。

  然后用力,将旗杆折断。

  “袁”字大纛轰然倒地。

  几乎同时,七八件兵器刺穿了他的身体。

  公孙瓒站在那里,像一尊血铸的雕像。

  没有倒下。

  眼睛还睁着,望向东方的天际。

  那里,朝阳正冲破云层。

  第一缕光,照在他染血的银甲上。

  光芒万丈。

  …………

  “死了?”

  中军大帐,袁绍听到高览的禀报,手中的茶盏顿了顿。

  “是。”高览单膝跪地,

  “身中二十七创,力竭而亡。临死前……折了主公的大纛。”

  帐中一片寂静。

  许攸、郭图等谋士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。

  敬佩?惋惜?还是……

  恐惧?

  “尸体呢?”袁绍放下茶盏。

  “已收殓。按主公之前吩咐,以诸侯之礼。”

  袁绍沉默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:

  “厚葬吧。葬在卢龙塞外,面朝北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高览退下后,帐中气氛依然凝重。

  “主公。”董昭开口,

  “公孙瓒虽死,但东门逃敌尚未追及。据溃兵所言,带队的是……”

  “是谁?”

  “牛憨。还有赵云、田豫。另有一个孩童,疑似公孙瓒之子公孙续。”

  袁绍眼神一凝。

  牛憨。

  这个名字,最近听得太多了。

  “蒋奇那边有消息吗?”袁绍问。

  “尚无。但已按主公吩咐,传令乌桓单于蹋顿,许以辽东三县,堵截辽西走廊。蹋顿已派三千骑东进。”

  袁绍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鲜卑那边呢?”

  “素利、轲比能等部也已接到消息。”郭图禀报:

  “他们与公孙瓒有血仇,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好。”袁绍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

  “传令各军:卢龙塞已破,公孙瓒已死。接下来——”

  他的手指点向辽东方向:

  “我要牛憨的人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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