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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2章 白马白马,踏雪履霜。鞍鞯砥砺,弦惊朔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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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主公从北门佯攻,吸引主力。你我从东门走。半个时辰后,北门举火为号。”

  牛憨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他摸了摸怀里。左边是淑君给的香囊,右边是刘备的信。

  香囊的草药味已经淡了,信纸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
  “子龙。”牛憨忽然开口。

  “嗯?”

  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:

  “如果公孙大哥不下令,你们真的都要留下?”

  赵云的目光望向城内。

  州牧府的方向,有炊烟升起。

  那里有公孙瓒的妻妾、八岁的公孙续,还有三百余名白马义从老兵的家眷。

  “牛将军。”赵云的声音很平静,

  “若有一日刘使君兵败,你会走吗?”

  牛憨没有半分迟疑。

  “当然不走。”他声音如果决:

  “大哥在哪,俺在哪。涿郡时俺就这么说,现在还是。”

  赵云沉默良久,轻轻拍了拍牛憨的肩膀。

  “去准备吧。后面的路,未必好走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州牧府后院,公孙续住的厢房。

  孩子已经穿好了那身小小的皮甲,腰带上别着一把木制短刀。

  见牛憨进来,他立刻站直,努力让声音不发抖:

  “牛叔,我准备好了。”

  牛憨蹲下身,平视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。

  公孙续的眼睛很大,像他父亲,

  但眼神里没有公孙瓒那种睥睨天下的狂气,只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。

  “怕吗?”牛憨问。

  公孙续咬了咬嘴唇,重重点头:“怕。”

  “怕就对了。”牛憨伸手,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头,“俺也怕。”

  孩子愣住了。

  “但怕没用。”牛憨从怀里掏出那柄旧马刀,递给公孙续,

  “你爹让俺把这个给你。说将来你要是想习武,就用它。”

  公孙续伸出小手,接过那柄带着父亲体温的旧马刀。

  刀很沉,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抱稳。

  他低头看了很久,手指小心地抚过刀鞘上磨损的皮革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牛憨。

  “牛叔,”孩子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

  “我爹说过,你是天下第一。等到了青州……你能教我武艺吗?”

  牛憨愣住了。

  天下第一?

  这话从公孙瓒嘴里说出来,让他耳根有点发烫。

  虽然前天下第一确实是死在他手中没错。

  但若此时认下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号,和“杀死熊猫,我就是国宝”有何区别?

  再说,他打架,除了【横扫千军】和【力劈华山】外,再无其他招式。

  公孙续就算是没继承他父亲白马将军的武艺天赋。

  也不至于学两招学一辈子吧?

  他下意识想挠头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。

  看着公孙续那双和公孙瓒极像,

  此刻却盛满希冀的眼睛,那句“俺不会教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这孩子刚没了爹娘,要背着“逆贼之子”的名头去陌生的青州,未来漫长而艰难。

  此刻这点小小的请求,像风里飘摇的一星火苗。

  牛憨又想起当初在蓟县那日,公孙瓒豪爽的拍着自己肩膀,教授自己战场要诀的时刻。

  “……中。”牛憨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。

  他蹲得更低些,让自己和孩子的视线齐平,“不过俺的武艺……有点特别。”

  “特别厉害吗?”公孙续抱紧了马刀。

  “特别……简单。”牛憨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,“俺打架,就两招。”

  “两招?”孩子眨眨眼。

  “嗯。遇见敌人,先用力劈。”

  牛憨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,

  “要是没劈着,或者劈不动,就横着扫。”他又做了个横扫的动作。

  赵云在一旁听着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
  他明白牛憨的为难,

  也明白这孩子此刻需要的或许并非多么精妙的招式。

  公孙续却很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用力点头:

  “我爹说过,战场上最简单的招式,往往最有用。牛叔,我就学这两招。”

  牛憨心里一松,又有点不是滋味。

  他摸摸孩子的头:

  “光这两招不够。等到了青州,安顿下来,俺带你去找俺二哥。”

  “关将军?”公孙续眼睛更亮了。

  “对。他刀法好,有章法,能教你真本事。”牛憨顿了顿,补充道,

  “不过你得先跟俺学力气。没力气,啥招式都是花架子。”

  “嗯!”公孙续重重点头,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,

  “我会好好学力气,学牛叔的两招,再跟关将军学刀法。等我长大了……”

  他没说下去,但抱着马刀的手收紧了。

  牛憨知道孩子想说什么。

  他没接话,只是站起身,看了看天色。

  晨雾正在散去,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次,比先前更近,更急促。

  “该走了。”赵云低声道,目光投向州牧府前院的方向。

  那里,公孙瓒已经披挂整齐。

  银甲擦得锃亮,马槊的锋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
  他站在庭院中央,身后是关靖、单经、邹丹等三十余名将领,再往后是三百余名白马义从老兵。

  所有人都披甲执锐,没有人说话。

  公孙瓒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亮。

  见牛憨带着公孙续出来,公孙瓒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  很短的一瞬。

  然后他转身,面向所有将士。

  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开口:

  “十年前,我公孙瓒带着十八骑出辽西,杀鲜卑,平乌桓,白马所向,胡虏丧胆。”

  “十年间,咱们从十八骑变成三千白马义从,”

  “从辽东打到幽州,从草原打到长城。”

  “有人说我暴虐,有人说我嗜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认。”

  “但我公孙瓒这辈子,没对不起过手里的刀,没对不起过胯下的马,更没对不起过——”

 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。”

  庭院里有人开始哽咽。

  “今日,卢龙塞就是咱们的最后一站。”

  公孙瓒举起马槊,

  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不降?为什么非要死在这里?”

  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坦荡:

  “因为我公孙伯圭,生是幽州的狼,死是幽州的鬼!”

  “狼,就要死在猎场!”

  “鬼,也要守住家门!”

  “白马义从——”公孙瓒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“在!”三百余人齐声应喝,声震屋瓦。

  “随我——”

  马槊前指,直指北方:

  “踏破敌营!”

  “踏破敌营!踏破敌营!”

  老兵们红着眼睛嘶吼,兵器敲击盾牌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
  公孙瓒转身,最后看了儿子一眼。

  没有拥抱,没有嘱托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  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然后翻身上马。

  “开北门!”

  …………

  与此同时,冀州军大营。

  袁绍刚用过早膳,正与许攸、郭图等谋士商议军务。

 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“报——”亲兵冲入大帐,“北门开了!公孙瓒率军出城!”

  袁绍霍然起身:“多少人?往哪个方向?”

  “约三四百骑,全是白马!正往北冲!”

  “北?”袁绍快步走到地图前,“他想投鲜卑?”

  许攸捻须思索:

  “不对……若是投鲜卑,该轻装疾行,为何要全军披甲,大张旗鼓?”

  郭图眼神一闪:“莫非是佯攻?声东击西?”

  话音刚落,又一名斥候冲入:

  “报!东门也有动静!约有二百余骑潜出,往丘陵地带去了!”

  帐中众人顿时一头雾水。

  公孙瓒这是……

  拿自己当饵,去保东门这队人?

  他图什么?

  “主公。”董昭忽然开口,“东门逃敌,恐怕不简单。”

  “公仁何意?”

  “公孙瓒既然舍得用自己作饵,东门所逃之人……”董昭分析道,

  “多半是其子公孙续了!”

  “他可能想让其子退往辽西或者走水路去青州投靠刘备!”

  “公仁所言有理。”袁绍沉吟片刻:

  “传令高览、鞠义,主力追击北门公孙瓒,务必生擒!”

  “另派三千轻骑,追东门逃敌!”

  命令一道道传下。

  袁绍走出大帐,望向北方。

  晨雾正在散去,可以看见卢龙塞北门外烟尘滚滚,一队白马骑兵如银色箭矢,正刺向冀州军防线。

  “公孙伯圭啊公孙伯圭……”袁绍低声自语,“你倒是条汉子。”

  “可惜,汉子……往往死得最早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冲出北门的那一刻,公孙瓒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。

  那不是即将奔赴死亡的恐惧。

  而是一种让他仿佛放下一切重担,只为大闹一场的自用。

  袁绍北门的守军万箭齐发。

  密密麻麻的箭雨开始向着这队人马落下。

  但他没停。

  马槊前指,胯下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,直扑前方刚刚列阵的冀州军盾墙。

  “避箭——”

  关靖在侧翼嘶声大吼。

  嗡——

  数百支弩箭破空而来,密集如蝗。

  白马义从的老兵们同时伏低身体,用盾牌护住要害。

  战马嘶鸣,有七八骑中箭倒地,但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。

  一百步。

  五十步。

  “破阵!”

  公孙瓒暴喝,马槊横扫。

  铛!铛!铛!

  三面大盾被槊锋劈开,持盾的冀州军士卒虎口崩裂,惨叫着后退。公孙瓒纵马跃入缺口,槊影翻飞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
  三百白马义从如楔子般钉入敌阵。

  这些老兵最年轻的也跟了公孙瓒十年以上,骑术、枪法、战阵配合都已融入骨髓。三人一组,五组一队,冲杀间彼此掩护,看似各自为战,实则浑然一体。

  第一道防线瞬间崩溃。

  但冀州军太多了。

  高览治军严谨,早已在北门外布下三重防线。

  第一重是盾阵,第二重是枪林,第三重是弓弩。

  冲破第一重,还有第二重。

  “换短兵!”公孙瓒大喝。

  老兵们齐刷刷收起长槊,拔出腰刀。

  骑兵冲枪阵是找死,必须贴上去近战。

  战马撞进枪林。

  人仰马翻。

  公孙瓒的白马被三杆长枪刺穿胸腹,悲鸣着倒地。

  他在马倒前一瞬滚鞍落地,马槊作棍横扫,砸断两根枪杆,顺势突入枪兵群中。

  刀光起。

  三名枪兵咽喉喷血,仰面倒下。

  “主公!”单经杀到身边,将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塞过来,“上马!”

  公孙瓒翻身上马,环顾四周。

  三百老兵,已经倒下一半。

  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,各自为战。

  而远处,高览的中军大旗正在向这边移动。

  至少还有五千生力军。

  “向北!不要恋战!”公孙瓒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冀州军校尉,“冲出去!”

  剩下的百余骑拼死聚拢,结成锥形阵,继续向北突进。

  箭如雨下。

  每前进一步,都有人倒下。

  公孙瓒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
  失血过多,加上高烧,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。

  但他不能停。

  停下,东门那些孩子就完了。

  “将军!前面是河!”

  关靖嘶声喊道。

  一条未封冻的小河横在面前,宽约三丈。对岸,冀州军的骑兵已经列阵等待。

  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

  绝境。

  公孙瓒勒马,看向身后。

  还跟着他的,不足五十骑。人人带伤,血染征袍。

  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开口,声音沙哑,“就到这儿吧。”

  关靖红了眼眶:“主公……”

  “听我说。”公孙瓒望向河对岸的敌军,

  “咱们冲不过去了。但——”

  他转头,看向东边丘陵的方向:“咱们的任务,完成了。”

  高览的主力被吸引在这里,东门的追兵不会太多。

  以赵云、牛憨的本事,带着二百轻骑,有很大机会突围。

  足够了。

  “主公。”单经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下辈子,还跟您。”

  “下辈子……”公孙瓒笑了,

  “下辈子,我当个农夫。你们来我家喝酒,不醉不归。”

  老兵们也跟着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对岸,冀州军的骑兵开始渡河。

 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,握紧马槊。

  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

  腊月的天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布。

 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辽西的草原上,第一次带十八骑追击鲜卑马贼。

 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,风很大,草很低。

  十八骑对三百马贼。

  所有人都劝他等援军。

  他说:“等什么?白马义从,什么时候等过?”

  然后冲了出去。

  那一战,十八骑斩首二百余,追杀百里,直捣马贼老巢。

  回来后,幽州刺史训斥他莽撞。

  他梗着脖子说:“打仗就要莽!不莽,怎么赢?”

  刘焉气得胡子发抖,最后却笑了:“你这小子……倒是块材料。”

  后来,刘焉提拔他做了骑都尉。

  再后来……

  公孙瓒摇摇头,甩掉那些纷乱的回忆。

  都过去了。

  现在,他是逆贼公孙瓒,是弑杀宗亲的凶手,是败军之将。

  但至少——

  他还是白马将军。

  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举起马槊,槊尖指向正在渡河的敌军,“最后一冲。”

  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
  “幽州白马,是怎么死的!”

  五十余骑,向着数倍于己的敌军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
  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甚至没有章法。

  只有决绝。

  公孙瓒冲在最前。

  马槊刺穿第一个敌骑的胸膛,顺势一挑,将尸体甩向侧面,砸倒两人。

  左侧有刀砍来,他不闪不避,用肩甲硬扛,右手刀反劈,斩断对方持刀的手。

  血溅了他一脸。

  温热,腥甜。

  就像很多年前,在草原上猎狼。狼血也是这个味道。

  一杆长枪从右侧刺来,他侧身避开,左手抓住枪杆,借力将敌骑拽下马,马蹄踏过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
  但人太多了。

  刀砍在背上,甲胄挡住了大部分力道,但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
  箭射中大腿,他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向前。

  视野越来越暗。

  耳边只有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。

  还有……风声。

  腊月的风,刮过脸颊,像刀子。

  他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在蓟县,一个游方道士给他算的命。道士说:

  “将军命格如刀,过刚易折。若能藏锋于鞘,或可善终。”

  他当时大笑:“刀不磨,要生锈!藏起来,还是刀吗?”

  道士摇头叹息,飘然而去。

  现在想来,道士说得对。

  他就是把刀。

  一把注定要砍到卷刃、砍到崩口、砍到断成两截的刀。

  但刀,本来不就是用来砍的吗?

  “公孙瓒!”

  一声暴喝传来。

  公孙瓒抬眼,看见高览纵马冲来,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,直刺咽喉。

  他举槊格挡。

  铛!

  巨响震耳。左臂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喷涌而出。

  马槊脱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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