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从北门佯攻,吸引主力。你我从东门走。半个时辰后,北门举火为号。”
牛憨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左边是淑君给的香囊,右边是刘备的信。
香囊的草药味已经淡了,信纸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“子龙。”牛憨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:
“如果公孙大哥不下令,你们真的都要留下?”
赵云的目光望向城内。
州牧府的方向,有炊烟升起。
那里有公孙瓒的妻妾、八岁的公孙续,还有三百余名白马义从老兵的家眷。
“牛将军。”赵云的声音很平静,
“若有一日刘使君兵败,你会走吗?”
牛憨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当然不走。”他声音如果决:
“大哥在哪,俺在哪。涿郡时俺就这么说,现在还是。”
赵云沉默良久,轻轻拍了拍牛憨的肩膀。
“去准备吧。后面的路,未必好走。”
…………
州牧府后院,公孙续住的厢房。
孩子已经穿好了那身小小的皮甲,腰带上别着一把木制短刀。
见牛憨进来,他立刻站直,努力让声音不发抖:
“牛叔,我准备好了。”
牛憨蹲下身,平视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。
公孙续的眼睛很大,像他父亲,
但眼神里没有公孙瓒那种睥睨天下的狂气,只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。
“怕吗?”牛憨问。
公孙续咬了咬嘴唇,重重点头: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牛憨伸手,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头,“俺也怕。”
孩子愣住了。
“但怕没用。”牛憨从怀里掏出那柄旧马刀,递给公孙续,
“你爹让俺把这个给你。说将来你要是想习武,就用它。”
公孙续伸出小手,接过那柄带着父亲体温的旧马刀。
刀很沉,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抱稳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,手指小心地抚过刀鞘上磨损的皮革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牛憨。
“牛叔,”孩子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
“我爹说过,你是天下第一。等到了青州……你能教我武艺吗?”
牛憨愣住了。
天下第一?
这话从公孙瓒嘴里说出来,让他耳根有点发烫。
虽然前天下第一确实是死在他手中没错。
但若此时认下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号,和“杀死熊猫,我就是国宝”有何区别?
再说,他打架,除了【横扫千军】和【力劈华山】外,再无其他招式。
公孙续就算是没继承他父亲白马将军的武艺天赋。
也不至于学两招学一辈子吧?
他下意识想挠头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。
看着公孙续那双和公孙瓒极像,
此刻却盛满希冀的眼睛,那句“俺不会教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这孩子刚没了爹娘,要背着“逆贼之子”的名头去陌生的青州,未来漫长而艰难。
此刻这点小小的请求,像风里飘摇的一星火苗。
牛憨又想起当初在蓟县那日,公孙瓒豪爽的拍着自己肩膀,教授自己战场要诀的时刻。
“……中。”牛憨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。
他蹲得更低些,让自己和孩子的视线齐平,“不过俺的武艺……有点特别。”
“特别厉害吗?”公孙续抱紧了马刀。
“特别……简单。”牛憨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,“俺打架,就两招。”
“两招?”孩子眨眨眼。
“嗯。遇见敌人,先用力劈。”
牛憨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,
“要是没劈着,或者劈不动,就横着扫。”他又做了个横扫的动作。
赵云在一旁听着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他明白牛憨的为难,
也明白这孩子此刻需要的或许并非多么精妙的招式。
公孙续却很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用力点头:
“我爹说过,战场上最简单的招式,往往最有用。牛叔,我就学这两招。”
牛憨心里一松,又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摸摸孩子的头:
“光这两招不够。等到了青州,安顿下来,俺带你去找俺二哥。”
“关将军?”公孙续眼睛更亮了。
“对。他刀法好,有章法,能教你真本事。”牛憨顿了顿,补充道,
“不过你得先跟俺学力气。没力气,啥招式都是花架子。”
“嗯!”公孙续重重点头,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,
“我会好好学力气,学牛叔的两招,再跟关将军学刀法。等我长大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抱着马刀的手收紧了。
牛憨知道孩子想说什么。
他没接话,只是站起身,看了看天色。
晨雾正在散去,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次,比先前更近,更急促。
“该走了。”赵云低声道,目光投向州牧府前院的方向。
那里,公孙瓒已经披挂整齐。
银甲擦得锃亮,马槊的锋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他站在庭院中央,身后是关靖、单经、邹丹等三十余名将领,再往后是三百余名白马义从老兵。
所有人都披甲执锐,没有人说话。
公孙瓒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亮。
见牛憨带着公孙续出来,公孙瓒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所有将士。
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开口:
“十年前,我公孙瓒带着十八骑出辽西,杀鲜卑,平乌桓,白马所向,胡虏丧胆。”
“十年间,咱们从十八骑变成三千白马义从,”
“从辽东打到幽州,从草原打到长城。”
“有人说我暴虐,有人说我嗜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认。”
“但我公孙瓒这辈子,没对不起过手里的刀,没对不起过胯下的马,更没对不起过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。”
庭院里有人开始哽咽。
“今日,卢龙塞就是咱们的最后一站。”
公孙瓒举起马槊,
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不降?为什么非要死在这里?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坦荡:
“因为我公孙伯圭,生是幽州的狼,死是幽州的鬼!”
“狼,就要死在猎场!”
“鬼,也要守住家门!”
“白马义从——”公孙瓒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在!”三百余人齐声应喝,声震屋瓦。
“随我——”
马槊前指,直指北方:
“踏破敌营!”
“踏破敌营!踏破敌营!”
老兵们红着眼睛嘶吼,兵器敲击盾牌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公孙瓒转身,最后看了儿子一眼。
没有拥抱,没有嘱托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翻身上马。
“开北门!”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冀州军大营。
袁绍刚用过早膳,正与许攸、郭图等谋士商议军务。
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亲兵冲入大帐,“北门开了!公孙瓒率军出城!”
袁绍霍然起身:“多少人?往哪个方向?”
“约三四百骑,全是白马!正往北冲!”
“北?”袁绍快步走到地图前,“他想投鲜卑?”
许攸捻须思索:
“不对……若是投鲜卑,该轻装疾行,为何要全军披甲,大张旗鼓?”
郭图眼神一闪:“莫非是佯攻?声东击西?”
话音刚落,又一名斥候冲入:
“报!东门也有动静!约有二百余骑潜出,往丘陵地带去了!”
帐中众人顿时一头雾水。
公孙瓒这是……
拿自己当饵,去保东门这队人?
他图什么?
“主公。”董昭忽然开口,“东门逃敌,恐怕不简单。”
“公仁何意?”
“公孙瓒既然舍得用自己作饵,东门所逃之人……”董昭分析道,
“多半是其子公孙续了!”
“他可能想让其子退往辽西或者走水路去青州投靠刘备!”
“公仁所言有理。”袁绍沉吟片刻:
“传令高览、鞠义,主力追击北门公孙瓒,务必生擒!”
“另派三千轻骑,追东门逃敌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
袁绍走出大帐,望向北方。
晨雾正在散去,可以看见卢龙塞北门外烟尘滚滚,一队白马骑兵如银色箭矢,正刺向冀州军防线。
“公孙伯圭啊公孙伯圭……”袁绍低声自语,“你倒是条汉子。”
“可惜,汉子……往往死得最早。”
…………
冲出北门的那一刻,公孙瓒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。
那不是即将奔赴死亡的恐惧。
而是一种让他仿佛放下一切重担,只为大闹一场的自用。
袁绍北门的守军万箭齐发。
密密麻麻的箭雨开始向着这队人马落下。
但他没停。
马槊前指,胯下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,直扑前方刚刚列阵的冀州军盾墙。
“避箭——”
关靖在侧翼嘶声大吼。
嗡——
数百支弩箭破空而来,密集如蝗。
白马义从的老兵们同时伏低身体,用盾牌护住要害。
战马嘶鸣,有七八骑中箭倒地,但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“破阵!”
公孙瓒暴喝,马槊横扫。
铛!铛!铛!
三面大盾被槊锋劈开,持盾的冀州军士卒虎口崩裂,惨叫着后退。公孙瓒纵马跃入缺口,槊影翻飞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三百白马义从如楔子般钉入敌阵。
这些老兵最年轻的也跟了公孙瓒十年以上,骑术、枪法、战阵配合都已融入骨髓。三人一组,五组一队,冲杀间彼此掩护,看似各自为战,实则浑然一体。
第一道防线瞬间崩溃。
但冀州军太多了。
高览治军严谨,早已在北门外布下三重防线。
第一重是盾阵,第二重是枪林,第三重是弓弩。
冲破第一重,还有第二重。
“换短兵!”公孙瓒大喝。
老兵们齐刷刷收起长槊,拔出腰刀。
骑兵冲枪阵是找死,必须贴上去近战。
战马撞进枪林。
人仰马翻。
公孙瓒的白马被三杆长枪刺穿胸腹,悲鸣着倒地。
他在马倒前一瞬滚鞍落地,马槊作棍横扫,砸断两根枪杆,顺势突入枪兵群中。
刀光起。
三名枪兵咽喉喷血,仰面倒下。
“主公!”单经杀到身边,将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塞过来,“上马!”
公孙瓒翻身上马,环顾四周。
三百老兵,已经倒下一半。
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围,各自为战。
而远处,高览的中军大旗正在向这边移动。
至少还有五千生力军。
“向北!不要恋战!”公孙瓒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冀州军校尉,“冲出去!”
剩下的百余骑拼死聚拢,结成锥形阵,继续向北突进。
箭如雨下。
每前进一步,都有人倒下。
公孙瓒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失血过多,加上高烧,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,东门那些孩子就完了。
“将军!前面是河!”
关靖嘶声喊道。
一条未封冻的小河横在面前,宽约三丈。对岸,冀州军的骑兵已经列阵等待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
绝境。
公孙瓒勒马,看向身后。
还跟着他的,不足五十骑。人人带伤,血染征袍。
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开口,声音沙哑,“就到这儿吧。”
关靖红了眼眶:“主公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公孙瓒望向河对岸的敌军,
“咱们冲不过去了。但——”
他转头,看向东边丘陵的方向:“咱们的任务,完成了。”
高览的主力被吸引在这里,东门的追兵不会太多。
以赵云、牛憨的本事,带着二百轻骑,有很大机会突围。
足够了。
“主公。”单经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下辈子,还跟您。”
“下辈子……”公孙瓒笑了,
“下辈子,我当个农夫。你们来我家喝酒,不醉不归。”
老兵们也跟着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对岸,冀州军的骑兵开始渡河。
公孙瓒深吸一口气,握紧马槊。
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
腊月的天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布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辽西的草原上,第一次带十八骑追击鲜卑马贼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,风很大,草很低。
十八骑对三百马贼。
所有人都劝他等援军。
他说:“等什么?白马义从,什么时候等过?”
然后冲了出去。
那一战,十八骑斩首二百余,追杀百里,直捣马贼老巢。
回来后,幽州刺史训斥他莽撞。
他梗着脖子说:“打仗就要莽!不莽,怎么赢?”
刘焉气得胡子发抖,最后却笑了:“你这小子……倒是块材料。”
后来,刘焉提拔他做了骑都尉。
再后来……
公孙瓒摇摇头,甩掉那些纷乱的回忆。
都过去了。
现在,他是逆贼公孙瓒,是弑杀宗亲的凶手,是败军之将。
但至少——
他还是白马将军。
“弟兄们。”公孙瓒举起马槊,槊尖指向正在渡河的敌军,“最后一冲。”
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“幽州白马,是怎么死的!”
五十余骑,向着数倍于己的敌军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甚至没有章法。
只有决绝。
公孙瓒冲在最前。
马槊刺穿第一个敌骑的胸膛,顺势一挑,将尸体甩向侧面,砸倒两人。
左侧有刀砍来,他不闪不避,用肩甲硬扛,右手刀反劈,斩断对方持刀的手。
血溅了他一脸。
温热,腥甜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草原上猎狼。狼血也是这个味道。
一杆长枪从右侧刺来,他侧身避开,左手抓住枪杆,借力将敌骑拽下马,马蹄踏过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但人太多了。
刀砍在背上,甲胄挡住了大部分力道,但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箭射中大腿,他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向前。
视野越来越暗。
耳边只有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。
还有……风声。
腊月的风,刮过脸颊,像刀子。
他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在蓟县,一个游方道士给他算的命。道士说:
“将军命格如刀,过刚易折。若能藏锋于鞘,或可善终。”
他当时大笑:“刀不磨,要生锈!藏起来,还是刀吗?”
道士摇头叹息,飘然而去。
现在想来,道士说得对。
他就是把刀。
一把注定要砍到卷刃、砍到崩口、砍到断成两截的刀。
但刀,本来不就是用来砍的吗?
“公孙瓒!”
一声暴喝传来。
公孙瓒抬眼,看见高览纵马冲来,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,直刺咽喉。
他举槊格挡。
铛!
巨响震耳。左臂伤口彻底崩裂,鲜血喷涌而出。
马槊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