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憨翻身下马,蹲在地图前,粗壮的手指在上面移动。
“我们现在在这儿。”他点向白狼山东南的一个位置,
“公孙瓒在卢龙,大概在这儿。”
手指向北移动,停在地图边缘一个标着“卢龙塞”的小点上。
“蒋奇在白狼山堵我们后路。”
“高览、鞠义在追公孙瓒,或者……已经在围卢龙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从卢龙向东划,划过一片代表未知区域的空白,最后停在海岸线上:
“我们不能回头。”
“回头就是撞蒋奇的营垒,五千人以逸待劳,我们冲不过去。”
“也不能直接去卢龙。”
“高览、鞠义至少有一两万兵马,我们这点人撞上去,是羊入虎口。”
裴元绍急了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?”
牛憨没说话,手指在那个空白区域慢慢画着圈。
那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——辽西郡的东北部,靠近鲜卑草原的边缘。
丘陵、河谷、荒野,可能还有胡人的部落。
“走这里。”牛憨最终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将军,那是……鲜卑人的地方!”公孙康忍不住开口,
“那些胡人野蛮凶残,我们这点人进去,只怕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鲜卑人的地方,袁绍的兵才不敢轻易追进来。”
牛憨打断他,
“蒋奇要守白狼山,高览、鞠义要围卢龙。他们兵力再多,也不敢分兵深入胡地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
“所以要往东北走,绕开白狼山,绕开卢龙外围的冀州军。然后……”
他手指从空白区域向东划,最终点在海岸线某个位置:
“越过草原丛林,从辽东入海。”
“子义的船队会在这一带巡弋,我们只要到了海边,就有生路。”
牛憨的计划简单而粗暴。
核心就是脱离袁绍的监视,走胡人的地盘。
“那……公孙伯圭将军呢?”公孙康问:
“我们不救他了?”
牛憨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蓟县,那个骑着白马、笑声爽朗的公孙大哥。
想起他教自己使斧,赠自己马刀。
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“这憨憨将来必是万人敌”。
“救。”牛憨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但不是现在硬闯。”
他看向军中负责斥候的陈季:
“你挑二十个最好的斥候,全部配双马,轻装。跟我走。”
然后又看向裴元绍:
“你带主力,按我刚才说的路线,往东北走。”
“给派人给傅士仁去信,让他联络太史子义,接应你们。”
“一旦脱离,立即回青州。”
“将军你要去哪?”裴元绍急道。
“我去卢龙。”牛憨已经翻身上马,
“我带二十人,趁夜摸进去,找到公孙大哥,带他出来。”
“二十人?!”公孙康失声,
“那可是被上万大军围着的城池!”
牛憨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马刀,检查了一下刀鞘的系带,
“二十人,机动快,目标小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西北方,那里是卢龙的方向:
“我和公孙大哥,有些话得当面说。”
…………
同一时刻,卢龙塞。
这座矗立在燕山北麓、扼守草原通道的堡垒,此刻正笼罩在战云之下。
城墙是石砌的,高约三丈,历经公孙瓒多年经营,墙上遍布箭垛、马面,墙角堆满了滚木擂石。
但再坚固的城墙,也需要人来守。
而此刻城中的守军,已经濒临崩溃。
不足两千的残兵,其中只有八百是白马义从的老卒,其余都是在右北平溃败时收拢的散兵。
箭矢只剩不到两万支,粮草按最节省的吃法,还能撑七天。
“将军,不能再守了。”
州牧府临时改成的中军堂内,关靖脸色苍白,声音嘶哑:
“高览、鞠义的先锋已经抵达城下,正在扎营。最多明日,大军合围,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。”
公孙瓒坐在主位上,银甲未卸,但甲胄上布满刀痕和干涸的血迹。
他头发散乱,眼中布满血丝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不守,去哪?”他声音沙哑,
“往北是鲜卑草原,那些部落恨我入骨,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“往南、往西、往东,全是袁绍的兵。”
“至少……”关靖咬牙,“至少突围,拼死一搏,总比困死在这里强!”
“突围?”公孙瓒冷笑,
“带着这些残兵败将,往哪突?怎么突?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单经、邹丹等将领垂着头,无人敢接话。
连日的败退、逃亡,已经消磨了他们的锐气和信心。
只有一个人还站着。
赵云。
他立在公孙瓒身侧,白袍银甲纤尘不染,龙胆亮银枪倚在肩上,面容平静得不像个身处绝境的人。
“子龙。”公孙瓒忽然看向他,“你说,该怎么打?”
赵云抱拳:“末将只知,为主公死战。”
“死战……”公孙瓒喃喃重复,忽然大笑起来:
“好一个死战!我公孙伯圭纵横北疆二十年,白马义从所向披靡,”
“今日竟要困死在这小小的卢龙塞!”
他猛地起身,拔出佩剑,一剑砍在案几上:
“那就死战!”
“传令全军,今夜饱食,明日拂晓,开城突围!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,冲不出去的——”
他环视众将,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:
“就让我等在此处,为幽州流尽最后一滴血!”
众将轰然应诺,悲壮的气氛弥漫开来。
只有关靖欲言又止。
他知道,这所谓的“突围”,不过是集体自杀的另一种说法。
以这两千残兵,对上高览、鞠义至少两万精锐,根本没有生路。
但他没再劝。
劝不动了。
…………
深夜,卢龙塞北墙。
赵云独自巡城。
城墙上火把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
守夜的士卒抱着长矛,有的在打盹,有的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发呆。
白马义从的老卒还好些,至少站得笔直,眼中还有光。
那些收拢的溃兵就不同了,眼神涣散,仿佛魂已经丢了。
赵云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城墙垛口,望向北方。
那里是漆黑的草原,是鲜卑人的地盘,是他曾经随公孙瓒征战过的地方。
二十岁从常山出来,投奔公孙瓒,
是因为听说这位将军能打胡人,能保境安民。
这些年,他跟着公孙瓒东征西讨,白马义从的威名确实让胡人不敢南下。
但不知从何时起,一切都变了。
劫掠胡人部落以充军资,纵容部下欺压边民,与刘虞的内斗……
公孙瓒越来越不像他当年想投奔的那个英雄。
错了吗?
或许吧。
但那又如何呢?
他留在这里,
不是因为公孙瓒还是当初那个英雄。
而是因为他赵云,还是当初那个赵云。
那个离开常山时,在宗祠前立誓“此生当凭手中枪,护一方安宁”的赵云。
那个相信一诺千金、相信忠义有始有终的赵云。
公孙瓒或许已走入歧路,或许刚愎自用,或许失了民心——
但他是赵云选择的主公。
在赵云穿上白马义从衣甲的那一刻,这条命,这杆枪,就已经交付出去了。
“何况……”
赵云轻声自语,望向城内州牧府的方向。
那里有公孙瓒,有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,有那些跟随大军撤到此处的将士家眷。
还有他自己,这七年来在幽州大地上留下的足迹、
洒过的热血、许下的诺言。
城墙下传来脚步声。
是单经。
他提着灯笼,火光映出满脸的疲惫。
“子龙,还不歇息?”单经走到他身边,一同望向城外连绵的冀州军营火,
“明日……怕是最后一战了。”
赵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本可走的。”单经忽然说,
“以你的武艺,趁夜单骑突围,天下何处不可去?”
“刘玄德、曹孟德,甚至袁本初,都会倒履相迎。”
赵云转过头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:
“单将军,若我今夜走了,明日谁来为将军断后?”
“谁来护主公突围?”
“这城中两千弟兄,他们的家小,又托付给谁?”
单经怔住。
“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,将士待我有手足之情。”赵云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磐石般坚定,
“云虽不才,不敢负恩,亦不敢负义。”
他握紧龙胆枪,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:
“明日纵是必死之局,云亦当——先踏敌阵。”
单经久久无言,最终深深一揖:“得与子龙同袍,是单某之幸。”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。
赵云独自立在城头,夜风吹起他白色的战袍。
他想起少年时在常山,师父教他枪法时说:
“子龙,枪是百兵之胆。”
“使枪的人,更要有坚守道路的胆。”
如今,他的路就在脚下。
在卢龙塞的城墙,在明日的战场,在公孙瓒的白马旁。
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绝境。
因为有些选择,从来不是因为对错,而是因为那是你的选择。
远处传来马嘶。
有人来了。
…………
晨雾=笼罩着卢龙塞残破的城垣。
牛憨伏在一处矮坡的枯草丛中。
他身后,二十名玄甲营斥候纹丝不动,只有眼珠偶尔转动,监视着城墙下的冀州军营寨。
高览、鞠义的军队已完成了对卢龙塞的三面包围。
营寨连绵如蚁穴,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,粗略估算不下两万人马。
只有北面——朝向鲜卑草原的方向围困稍显稀疏,那里地形崎岖,骑兵难以展开。
“将军,怎么进?”身旁的陈季压低声音:
“正面硬闯就是送死。”
牛憨没说话,开启了【洞察】的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视。
哪里是袁绍主攻之地,哪里的敌人稍微稀疏。
在他眼中一清二楚。
最终,他的目光停在城东——
此处不知为何,营寨虽然也是满山遍野,但总影影绰绰漏出一条通路。
直通卢龙城下。
“那里。”牛憨指向城东的小门。
“丑时三刻,人最困的时候。陈季,你带十个人在西南角放火制造骚乱,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“其余人,随我去东门,钩锁上墙!”
陈季点头:
“明白。但将军,到了东门呢?”
“守军未必认得我们,怕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射成刺猬了。”
牛憨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是把旧马刀,
刀柄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,但刀鞘上镌刻的“公孙”二字依然清晰。
这是当年公孙瓒赠他的刀。
“他们会认得的。”牛憨将刀系在腰间,“行动。”
丑时三刻,卢龙塞东南角火光冲天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冀州军营瞬间炸开锅,大批士卒涌向西南角,锣声、呐喊声、马蹄声乱成一团。
同一时刻,东墙下。
牛憨如一头黑色的猎豹,贴着地面疾行。
他身后的九名斥候紧随其后,所有人都卸去了甲胄,只着深色劲装,脸上涂着泥灰。
城墙上的守军也被东南角的骚动吸引,不少人探头张望。
就是现在!
牛憨甩出飞爪,铁钩精准地扣住城墙垛口。
他试了试力道,随即如猿猴般攀援而上,动作迅捷无声。
不过三次呼吸,他已翻上城墙。
“什么人!”一名守军发现了他,挺矛刺来。
牛憨侧身避开矛尖,左手扣住矛杆,右手已拔出腰间那柄旧马刀,他用刀柄重重击在对方颈侧。
守军闷哼一声软倒。
“莫要伤人!”牛憨低喝,对随后上来的斥候下令,
“制住即可!”
九名斥候如狼入羊群,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对付这些疲惫的守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。
片刻间,这段城墙上的十余名守军已被制服,嘴里塞上布条,捆在垛口后。
牛憨正要下令继续前进,忽然感到脊背一凉——那是多年战场厮杀养成的本能,对杀气的直觉。
他猛地转身,同时马刀出鞘半寸。
一支银枪的枪尖,停在他咽喉前三寸。
持枪者四目相对。
赵云的目光先是凌厉,随即扫过牛憨手中的旧马刀,眼中的杀意渐渐化为复杂的神色。
白袍银甲,面容冷峻如冰,正是赵云。
“子龙!”牛憨放开刀柄,摘下脸上面巾:
“我奉大哥刘备之命,来救公孙将军。”
赵云没有收枪,声音平静无波: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。”牛憨如实道,
“主力已绕道东北,我来带公孙将军出城。”
“出城?”赵云嘴角掠过一丝苦涩,“主公不会走的。”
“那就打晕了带走。”牛憨说得理所当然,
“但首先,我得见他。”
僵持片刻,赵云终于收枪。
他扫了一眼被制服的守军,对匆匆赶来的几名白马义从老卒道:
“是自己人,放开他们。今夜之事,不得声张。”
说罢,他看向牛憨:
“跟我来。但牛将军,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。”
“主公他……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…………
要塞官署正堂,灯火昏暗。
公孙瓒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坛已空的酒瓮。
他披头散发,银甲卸在一旁,
只着内衬的单衣,衣襟敞开,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。
关靖、单经、邹丹等将领分坐两侧,人人面色灰败。
“东南角的骚动查明了吗?”
公孙瓒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。
“似是冀州军粮草走水,已扑灭了。”单经回道。
公孙瓒嗤笑一声:
“走水?高览、鞠义治军严谨,岂会犯这种错?定是有人捣乱。可惜啊,若是援军该多好……”
他举起酒碗想再饮,却发现已空,烦躁地将碗摔在地上,陶片四溅。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云先步入,侧身让开:“主公,有客到。”
牛憨迈入堂中。
那一瞬间,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关靖等人先是惊愕,随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——
但看到牛憨身后并无大军,那希望又迅速熄灭。
公孙瓒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牛憨心中一震。
眼前这人,真的是当年那个白马银枪、笑声爽朗的公孙大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