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度喉咙干涩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。
他麾下这三员猛将之勇力,即便是在辽东也难见敌手。
他本还想着,利用三人之勇,以武力慑服这“莽夫”,
再恩威并施,慢慢将这支强兵收为己用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牛憨的武勇竟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!
这哪是人?简直是洪荒巨兽!
公孙度张了张嘴,试图说些什么话来挽尊。
但牛憨显然你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见公孙度一味只是涨红自己的脸,试图模仿自己二哥,有些恼怒。
于是将目光落在他此时与二哥几乎颜色一样的脸上。
“公孙太守,比武完了。军情,可以说了吗?”
牛憨这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问话,直接将公孙度勉强维持的笑容打碎。
海风吹过滩头,卷起细沙,
也吹散了公孙度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热络。
他看着牛憨这个身材魁梧,面容憨厚的青年将领。
陷入沉默。
此人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,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那不是武勇的张扬,也不是无敌的霸道。
而是一种仿佛从无数次尸山血海中躺过,视生死如常的淡漠,也是一种对自己绝对实力的自信。
公孙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他忽然想起关于此人的更多传闻:
虎牢关鏖战吕布、洛阳血战护驾突围、济南城门下独挡数千……
那些血腥的传说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形象,
化作丝丝寒意钻进他的骨髓。
“咳……”公孙度清了清嗓子,知道此刻任何敷衍都已无用,
牛憨此时的态度很坚决,要不给情报,要不他自己寻找情报。
公孙度瞥了一眼那肃杀无声的玄甲营。
他现在还要依靠青州贸易食盐、粮草,若只为了面子,他不愿意与牛憨为敌。
“守拙将军……果然快人快语。”公孙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
“既如此,度便直言了。幽州近况……确实不容乐观。”
他挥挥手,一名亲兵奉上一卷粗略的舆图。
公孙度就着滩头的沙地,用手指划出几条线。
“十日前,蓟城陷落。”他指向地图上代表蓟城的位置,
“公孙伯圭将军出城野战,中了袁绍诱敌之计,虽得麾下将领拼死护卫突围,但损兵折将,”
“白马义从……十不存三四。”
牛憨的眉头拧紧了。
“伯圭将军率残部退往右北平。”公孙度的手指向右移动,
“但袁绍麾下大将高览、鞠义率精兵万余尾随追击,如今右北平已被围困。”
“据昨日最后传来的消息,攻城战已持续三日,城池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牛憨的脸色,又补充了一个更坏的消息:
“而且,祸不单行。刘幽州……”
“刘虞使君在蓟城陷落时,被发现于州牧府地牢中……殉国了。”
牛憨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爆射:“刘幽州死了?怎么死的?”
公孙度被他目光所慑,心头一凛,含糊道:
“据逃出的溃兵所言,似是城破之时,不愿受辱,自尽以全名节……”
“袁绍则对外宣称,是公孙将军囚虐所致。”
“如今渔阳、广阳、代郡等地,已有豪强起兵,声言要为刘使君报仇,正响应袁绍,从侧翼威胁右北平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忧虑:
“如今伯圭将军可谓是内外交困,四面楚歌。”
牛憨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深青色的香囊。
情报比他预想的更糟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“右北平还能撑多久?”牛憨问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铁石般的质地。
“这……”公孙度犹豫了一下,
“若无机变,多则十日,少则三五日,必破。”
牛憨不再废话,转身对身后的傅士仁下令:“傅司马!”
“末将在!”傅士仁大步上前。
“你领一千玄甲营,留守徒河渡口。立刻依托地形,建立坚固营寨,挖掘壕沟,设置鹿角拒马。”
“确保这个退路万无一失!”
“太史将军的船队会定期联络,你需保持通道畅通,并储备至少十日粮草,以备接应。”
“诺!末将誓死守住渡口!”傅士仁抱拳,声音铿锵。
他明白这个任务的重要性,这是全军乃至可能接应人员的生命线。
牛憨又看向裴元绍:“裴元绍!”
“在!”
“你率斥候屯全部,立刻前出,沿通往右北平的路径侦查。”
“我要知道袁绍军的准确兵力分布!”
“得令!”裴元绍领命,眼中闪过猎鹰般的光芒。
安排妥当,牛憨这才重新看向公孙度,目光如炬:
“公孙太守,军情紧急,末将需即刻引兵前往右北平。”
“还请太守提供向导。”
“我军轻装疾进,沿途补给,也需仰仗太守。”
牛憨的话里已经没了商量的余地,几乎像是在下达军令。
但公孙度并未觉得冒犯。
他久居辽东,也不知不觉的染上了些“强者为遵”的理念。
更何况,故及于刚刚的冒犯,既然牛憨不在提,他也乐得用些粮草缓和关系。
于是再次张口之时,倒是掺杂了些真心实意:
“守拙将军忠勇可嘉,为国奔劳,度岂能不倾力相助?”
“向导、粮秣,即刻备齐。”
他顿了顿,像下了某种决心,声音压低了些,
“度愿调拨五百辽东骑兵,由吾儿公孙康统领,随将军策应,也算……”
“略尽同宗之谊。”
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后筹码,也是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既然吞不下,那便结个缘——
至少,别让眼前这尊煞神回头再惦记上自己。
牛憨看了他一眼,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,但并未点破,只是抱拳:
“如此,多谢太守。事不宜迟,一个时辰后,我军出发。”
…………
一个时辰后,徒河渡口。
两千玄甲营将士已检查完装备,
每人只携带三日干粮、必备武器甲胄,所有重械、帐篷皆留在渡口。
战马喂足了豆料,喷着响鼻,显得有些兴奋。
公孙康率领的五百辽东骑兵也已到位,这些骑兵久在边地,骑术精熟,眼神剽悍,
对玄甲营投来好奇与审视的目光。
牛憨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波涛微涌的海面,又摸了摸怀中的香囊和刘备的书信。
“出发!”
两千五百骑,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,离开海岸,向着西北方向,卷起滚滚烟尘,
没入辽东深秋的丘陵与荒野之中。
他们的目标,是三百里外,那座正在血与火中燃烧的孤城——右北平。
然而,就在牛憨离开徒河的第二日,
右北平的城墙,在冀州军疯狂的进攻和城内已然崩溃的士气夹击下,轰然洞开。
公孙瓒甚至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巷战。
在赵云、单经、关靖等人的拼死护卫下,他带着仅存的不足八百白马义从和千余残兵,
弃城而走,一路向奔狂奔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位于右北平以北,接近鲜卑之地的要塞——卢龙塞!
那是公孙瓒多年经营的征讨鲜卑前沿,
城防坚固,守军尚足,再往北便是茫茫草原,或许尚有转圜之机。
更重要的是,当初为激励将士戍守北疆,公孙瓒特意将自己与麾下将领的家眷迁入卢龙,
以示与此地共存亡、誓与鲜卑死战到底的决心。
谁曾想,昔日的激励之举,
如今竟阴差阳错,成了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。
高览、鞠义迅速占领右北平,
同时飞马将消息报予正在蓟城统筹全局的袁绍。
“主公!右北平已克!公孙瓒残部南逃卢龙,其势已如丧家之犬,覆灭在即!”
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兴奋。
冀州牧府正堂,袁绍闻言,抚掌大笑:
“好!高览、鞠义不负吾望!”
“传令,嘉奖全军,令其休整两日,即发兵卢龙,务必生擒公孙瓒,以竟全功!”
“主公英明!”堂下谋士将领齐声恭贺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另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,带来了一个让袁绍略微皱眉的消息。
“报——主公!辽东方向发现敌军踪迹!”
“约有两三千骑,打着‘牛’字旗和青州旗号,已离开徒河,正向西疾行!”
“似乎,是冲着卢龙而来!”
“牛?青州?”袁绍眼神一凝,“可是那刘备麾下的牛憨?”
“看旗号与描述,应是此人无疑!”斥候肯定道。
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。
“牛憨?他怎会在此?”
“定是刘备遣其渡海来援公孙瓒!”
“区区两三千骑,也敢深入我幽州腹地?真是不知死活!”
谋士郭图出列,冷笑道:
“主公,此乃天赐良机!”
“刘备竟派其心腹爱将、麾下第一锐卒玄甲营孤军深入,实是狂妄自大,”
“亦可见其对公孙瓒倒是‘义气深重’。”
许攸捻着胡须,眼中闪过包含算计的光芒:
“主公,郭公则所言极是。牛憨勇则勇矣,然则孤军远来,人地两生,兵力不过三千。”
“彼之目标,必是救援困守卢龙的公孙瓒。”
他走到巨大的幽州地图前,手指点向卢龙位置:
“卢龙虽是公孙瓒北击鲜卑的桥头堡,城坚民悍。”
“但公孙瓒乃是新败之众,惊魂未定,粮草军械匮乏,破之易耳。”
“今牛憨来援,若其与公孙瓒引为互援,里外呼应,不如……”
袁绍已明其意,接口道:
“不如将计就计,佯装不知,放牛憨进入卢龙?”
“主公英明!”许攸抚掌赞道:
“一旦牛憨入城,我军便可将卢龙团团围死。”
“届时,困在城中的,便是公孙瓒与刘备麾下最精锐的玄甲营!”
“此乃一石二鸟!”
他越说越兴奋:“若能在此地将这两股敌人一并歼灭,则公孙瓒势力彻底烟消云散,”
“刘备亦折一臂膀,痛失精锐!青州军力必遭重创,士气大跌!”
“届时主公挟大胜之威,或南下青州,必可从容图之!”
袁绍听得心潮澎湃,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。
歼灭公孙瓒是既定目标,若能连带吞掉刘备的王牌玄甲营,那收获可就太大了!
“只是……”淳于琼有些疑虑,
“那牛憨有万夫不当之勇,玄甲营亦号称精锐,若其困兽犹斗,拼死突围,恐我军伤亡……”
“诶,淳于将军多虑了。”郭图不以为然,
“易京非蓟城、右北平可比,城池狭小,储粮有限。”
“我大军合围,断其粮道,困也能将其困死!”
“更何况,彼为客军,人地生疏,公孙瓒残部与新来援军能否同心协力犹未可知。”
“时日一久,内部必生龃龉!”
“届时或可招降,或可破之,皆在我手!”
袁绍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沉稳的董昭身上:
“公仁,你以为此计如何?”
“主公。”董昭出列一步,躬身行礼,开始为此计进行补充。
“许子远之计,确为良策。”
“然昭以为,尚有数处关节,需思虑周全,方可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先点向辽西方向:
“牛憨自辽东渡海而来,其登陆之地乃徒河。彼若入卢龙,见势不妙,或会思退。”
“我军当遣一军,扼守徒河至卢龙之间的辽西走廊险要,绝其退路。”
“此举可断其北归辽东之念,更可阻隔辽东公孙度的后续接应。”
“令其真正成为瓮中之鳖,心无退路,久则生乱。”
接着,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:
“牛憨既能渡海而来,则青州水军或仍游弋于渤海。”
“若卢龙被围,刘备得知消息,”
“难保不会遣水军沿海北上,或袭扰我后方,或接应牛憨从海上遁走。”
“请主公速调河间、渤海郡水军及沿海戍卒,严密巡弋渤海入海口,以防敌船渗透。”
“陆上亦需在近海要地设烽燧斥候,昼夜监视海面。”
然后,他的手指移向南方,重重点在平原郡的位置:
“困住牛憨与公孙瓒,须防外敌解围。”
“刘备主力虽在青州,但其若知爱将陷于死地,必不惜代价来救。”
“陆路北上,平原郡乃必经之地。”
“请主公速令驻守青冀边境的颜良、张郃将军,增兵戒备,加强哨探。”
“同时,可令渤海、河间等地郡兵增援,以壮声势!”
“如此,即便刘备想发兵,也需顾虑自家边境安危,不敢倾巢而出。即便来援,其兵力、速度亦必受制。”
最后,他收回手,面向袁绍:
“牛憨勇猛,玄甲营精锐,公孙瓒残部亦多边地悍卒,困兽犹斗,若逼之过急,恐伤亡必重。”
“待合围已成,外援断绝之时,当辅以攻心之策。”
“若能使其内部生疑,士气瓦解,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。纵不能,亦可耗其心力,为我军总攻创造良机。”
董昭说完,再次躬身:
“主公,牛憨此来,虽似孤军冒进,实如一柄直插幽州的利刃。然利刃亦可为我所用。
许子远之谋,乃握其刃柄;昭之愚见,乃铸其铁砧,覆其天罗,并挫其锋芒。
如此,此刃必折于主公掌中,而青州之翼,亦由此断。”
袁绍听罢,抚掌赞叹,眼中尽是满意与决断:
“公仁思虑周详,层层设防,正补子远奇策之稳!如此布置,方称天罗地网!”
他霍然起身,目光扫视众将,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:
“令:高览、鞠义所部,休整一日后,”
“即进逼卢龙,务必将公孙瓒残部锁死在城内,不得使其与牛憨会合!”
“令:蒋奇领兵五千,急赴白狼山,构筑营垒,彻底锁死辽西走廊!截断牛憨退路!”
“令:渤海、河间水军及沿岸戍卫,即刻按董公仁所言布防,海陆并察,不得有误!”
“传令颜良、张郃,青冀边境进入戒备,多张旗帜,广布游骑,务必让刘备感到压力,不敢妄动!”
“至于卢龙……”
袁绍看向地图上那座即将成为焦点的城池,冷笑一声:
“待牛憨这头猛虎‘如愿’钻进去之后,再行合围。”
“我要让卢龙,变成玄甲营的埋骨之地,变成刘备野心的终点!”
“诸君,依计行事!毕其功于此役!”
“诺!”堂下众人轰然应命。
…………
晨雾笼罩着辽西丘陵。
牛憨勒住战马,抬手止住身后沉默行进的黑甲洪流。
两千五百骑同时停驻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。
裴元绍从前方策马奔回,
脸上沾着灰土,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。
“将军,不对劲。”
他压低声音,指着身后的方向:
“咱们昨日过白狼山的时候,那里尚只有伶仃戍卒。”
“但今早我们的斥候摸上去看——”
“山道上正在筑垒!”
“看旗号是冀州军蒋奇部,兵力不下五千,檑木滚石正在往山上运。”
牛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白狼山是辽西走廊的咽喉,通往徒河渡口的必经之路。
自己大军昨日刚过,今日蒋琦便开始在那里筑垒,显然蓄谋已久。
不然即便袁绍提前得了消息,动作也不该如此之快!
“还有。”裴元绍的声音更沉,
“昨天后半夜,我们抓到两个从西边逃来的溃兵。他们自称是右北平守军,城……”
“三天前就破了。”
牛憨瞳孔一缩。
“公孙伯圭呢?”
“突围了,往北边卢龙塞方向去了。”
“溃兵说,高览、鞠义的主力正在后面追,恐怕……”
裴元绍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牛憨沉默地坐在马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深青色香囊。粗糙的针脚硌着指腹,让他想起临淄那个有琴声的傍晚。
淑君说,等他回去。
大哥说,若事不可为,保重自身为上。
可是现在——
右北平已破,公孙瓒北逃,退路正在被切断。
他这两千五百人,像一把孤零零的匕首,插进了幽州腹地。而握住匕首柄的那只手,正准备把匕首连柄一起砸碎。
“将军,我们怎么办?”裴元绍问。
周围的玄甲营军官们也都看过来。这些百战老兵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等待命令的肃然。
牛憨抬起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这些弟兄跟着他从东莱到济南,从济南渡海到这里。他们信他,把命交给他。
他不能把他们带进死地。
“地图。”牛憨说。
亲兵迅速摊开粗糙的羊皮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