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护在公孙瓒侧翼,银枪所向,无人能挡,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。
剩余不足八百的白马义从和千余步卒,紧紧跟随,拼死向西冲去。
冲出河谷,回头望去,
蓟城方向已升起数道粗黑的烟柱,火光隐约可见,喊杀声随风飘来,
显然袁绍主力趁公孙瓒出城,已对蓟城发动了猛攻。
“将军,蓟城回不去了!”严纲指着远处的烟尘:
“看这架势,城恐怕……守不住了!”
公孙瓒目眦欲裂,死死盯着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蓟城方向,
这座他费劲千辛万苦到手的坚城。
尚未在手中捂热乎,就丢了!
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“右北平!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:
“去右北平!那里尚有田楷等人据守,还有渔阳、辽西可为呼应!”
“只要还有一城一地,我公孙伯圭就未败!”
“走!”
…………
蓟城陷落后两个时辰,州牧府地牢。
袁绍在许攸、郭图等人簇拥下,走下阴冷的石阶。
火把的光摇曳不定,映照着牢房里那个端坐的身影。
刘虞没有被绑,甚至衣着还算整洁。
他只是静静坐在石床上,闭目养神,仿佛外界的厮杀与他无关。
“刘使君,别来无恙。”袁绍在牢门前站定,语气温和。
刘虞缓缓睁眼,看到袁绍,眼中没有丝毫意外:
“袁本初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使君受苦了。”袁绍示意狱卒打开牢门,亲自走进牢房,
“公孙瓒暴虐,囚禁使君,我已为使君报仇——”
“蓟城已破,公孙瓒败逃。”
刘虞淡淡一笑:“为我报仇?袁车骑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袁绍脸色微僵,随即恢复如常:
“使君说笑了。绍此番北上,正是为了解救使君,平定幽州之乱。”
“解救?”刘虞站起身,虽然衣衫破旧,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,
“你与公孙瓒,不过是一丘之貉。”
“他欲以刀剑夺幽州,你亦如是。区别只在于,他做得直白,你做得虚伪。”
“刘伯安!”郭图忍不住喝道:
“主公好意相救,你岂可如此无礼!”
刘虞看都不看郭图,只盯着袁绍:
“袁本初,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你留我性命,所图为何?”
地牢中一片寂静。
火把噼啪作响。
沉默良久。
袁绍缓缓转身,面向被囚之人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叩在石壁间,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:
“使君德望,海内共仰,更乃汉室宗亲之长者。”
“如今天子蒙尘西迁,董卓篡逆祸国,四海惶惶,未有共主……”
他刻意顿住,目光如炬,牢牢锁住刘虞的双眼,
随后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“绍,愿率关东义士,奉使君为帝,重光汉室,讨逆安民。”
话音落定的那一刻,地牢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。
所有目光——包括谋士许攸与郭图——都骤然收缩,呼吸为之一窒。
奉刘虞为帝!
这……
许攸、郭图二人对视一眼,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袁绍之意。
袁本初此计,堪称一石数鸟!
刘虞坐镇幽州,爱民如子,声望极高;
其身为光武帝嫡长子东海恭王刘强之后,论血统之纯正,仅次于洛阳嫡系,乃是光武帝一脉的嫡传。
以其为帝,大义名分即刻加身,天下必将景从。
袁绍便可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,占据大义名分。
届时讨伐公孙瓒是“平叛”,南下青州是“讨逆”,天下可传檄而定。
袁公手握天子旌旗,号令四方,谁人不服?
至于长安的少帝协,乃至那位在临淄的公主疏……
在这面崭新的“正统”大旗之下,都将沦为不足为道的杂音。
这其中好处实在是太多了!
想通此节,二人几乎要抚掌叫绝。
拥立一个得民心、有血统的“长者”为帝,既能收纳人心,又能将权柄牢牢操控于己手。
至于刘虞本人,一个被扶立的傀儡罢了。待天下平定,自有“禅让”之时。
完美的计划。
二人心中亦不由得暗叹:从得知刘虞尚存到定此大计,不过两个时辰。
主公思虑之速、决断之果,已非常人可及。
其着眼早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,而是重划天下棋局的气魄——
以“立”代“废”,以“兴”掩“争”,格局之高,与寻常谋士直如云泥之别。
只不过,刘伯安……他会答应么?
众人将视线投到刘虞脸上。
刘虞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他没有震惊,没有惶恐,甚至没有犹豫。
他只是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讥诮,有悲哀,有看透一切的苍凉。
“袁本初啊袁本初,”刘虞摇头,“你太小看我刘伯安了。”
他向前一步,逼近袁绍。
这位平日温文尔雅的幽州牧,此刻眼中竟有刀锋般的光芒:
“你以为,我会贪图那个傀儡帝位?”
“你以为,我会为了虚名,与你这等野心之徒同流合污?”
“刘幽州慎言!”许攸急道。
刘虞不理他,继续盯着袁绍:
“公孙瓒虽暴虐,但他心中至少还有幽州百姓,还有汉室江山——”
“哪怕他行事有偏。”
“他与我刀兵相见,是为理念之争,我败了,我认。”
“可你呢?”刘虞声音陡然拔高,
“你眼中只有野心,只有霸业!”
“什么汉室,什么百姓,在你看来不过是筹码,是工具!”
“董卓是明着篡逆,你是暗地里谋国——你比董卓还不如!”
“你——”袁绍脸色铁青,手指发颤。
“想立我为帝?好啊。”刘虞忽然笑了,那笑容惨烈,
“那我现在就以‘天子’的身份,下一道诏令: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声震地牢:
“袁绍,国之逆贼!天下忠义之士,当共讨之!”
“你!”袁绍猛地抽出佩剑。
但刘虞的动作更快。
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这位年过半百的幽州牧,用尽全身力气,一头撞向牢房坚硬的石墙!
“使君不可!”
“拦住他!”
惊呼声中,鲜血迸溅。
刘虞的身体软软滑倒,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。但他还没有死,只是瘫在地上,气息微弱。
袁绍冲过去,蹲下身,脸色变幻不定。
刘虞看着他,嘴唇翕动,声音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:
“袁本初……你永远……得不到……幽州人心……”
“因为……你不配。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,气绝身亡。
地牢死寂。
火把的光照在刘虞平静的脸上,照在那一墙刺目的鲜血上。
袁绍缓缓站起,手中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他盯着刘虞的尸体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一个刘伯安。”他转身,对目瞪口呆的许攸、郭图道,
“传令:幽州牧刘虞,被公孙瓒囚禁虐杀,宁死不屈,壮烈殉国。”
郭图瞬间明白:“主公是要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袁绍眼中寒光闪烁,
“刘虞既然被公孙瓒害死,那我袁本初自然应该为其报仇。”
他走到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虞的尸体:
“厚葬。以诸侯之礼。”
“再让陈琳起草檄文,昭告天下:
“公孙瓒残害宗亲,虐杀州牧,天人共愤。凡幽州义士,当起兵讨之!”
“诺!”
…………
辽西,徒河(今锦州)河口。
海船在晨雾中缓缓靠岸,玄甲营的铁流依次踏上坚实的土地。
牛憨立于滩头,环视四野——
远处丘陵连绵,林木萧疏,空气中除了海风的咸腥,更透着深秋辽东特有的干冷与苍茫。
登陆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,没有遭遇任何阻击。
但牛憨却不敢大意,当即下令全军整队,斥候四出,占据附近高地,构筑简易防线。
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得知此时幽州的情况。
然后才能决定如何解救公孙瓒。
午时刚过,东北方向烟尘扬起。
一队骑兵约五百人,簇拥着一面“公孙”大旗,疾驰而来。
为首者年约四旬,面容精悍,髭须浓密,
衣着鲜明却不披甲,在这辽东之地能有如此气派者,除辽东太守公孙度外,更有何人?
“前方可是青州牛守拙将军?”公孙度在百步外勒马,声音洪亮,
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岸边肃立如林的玄甲营军阵。
那一片玄黑、森然的杀气,让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。
牛憨独自上前数步,抱拳:
“正是末将。见过公孙太守。”
“奉我主刘青州之命,渡海前来,共商援救公孙伯圭将军之事。”
公孙度翻身下马,脸上绽开笑容,快步迎前:
“久闻守拙将军勇冠三军,今日得见,果然雄姿英发!”
“玄甲营威震中原,度在辽东亦如雷贯耳,今日一见,更胜闻名啊!”
他目光热切地掠过牛憨身后那支沉默如山的铁军——
果然如他所料,刘备派来救援公孙瓒的,必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若此等强军能为己所用……
念及此处,公孙度语气更添几分殷切:
“如此雄师,渡海远来,想必一路辛苦。度已备下营寨酒肉,为将军洗尘!”
“太守美意,心领了。”牛憨摇头,语气直接。
“军情紧急,不知幽州近日战况如何?公孙伯圭将军现下何处?”
公孙度笑容不改,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——
他本也未指望三言两语便能说动对方,后手早已备好。
“守拙将军勿急。”
“蓟城之事,容后再禀。将军远来是客,度身为此地之主,岂能怠慢?”
“况且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指了指身后几名体型彪悍、服饰各异的将领:
“我麾下这些儿郎,久慕将军武勇,听闻将军驾临,个个摩拳擦掌,想向将军讨教几招,”
“也好让我辽东儿郎,见识一下中原猛士的风采!”
此言一出,公孙度身后几员样貌各式的壮汉应身而出。
牛憨定睛一看,其麾下大将一共三人。
一人披发左衽、满脸横肉,显然是鲜卑勇士,正咧着嘴露出森然笑意;
一人身材矮壮、手持双戟,目光凶悍,观其装扮应是三韩猛将;
另一人则为公孙度同族悍将,手提一杆长柄大刀,浑身透着跃跃欲试的战意。
这哪里是什么“讨教”?
分明是早有准备的下马威!
更深一层,怕是存了折服牛憨、进而图谋这支精锐之师的念头。
但在牛憨身后,
傅士仁与裴元绍对视一眼,嘴角几乎同时压下一丝难以抑制的弧度。
这公孙度,怕是挑错了人。
单打独斗找到自家将军头上,岂不是自寻晦气?
倒也难怪——公孙度久居辽东,未必识得天下英雄深浅,更不知晓眼前这位,
乃是英雄之中也属翘楚的悍勇之辈。
而牛憨却只是抬眼,看了看那几名挑战者,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公孙度,憨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比武?”牛憨问。
“正是!点到为止,以武会友嘛!”公孙度抚掌。
“好。”牛憨点头,没有去取自己的斧头,而是解下腰间马刀,连鞘插在地上,空手走向场中,
“谁先来?”
公孙度闻言,脸上笑容更深,伸手虚引道:
“比武不急在一时。将军远来,风涛劳顿,不如先入城中,容某设宴为将军接风。”
“待酒足饭饱,再行切磋,岂不更为周全?”
他言辞恳切,目光却不时扫过玄甲营严整的军阵,心思昭然。
在他看来,如此铁军,在牛憨答应比武的一刻,就已经属于他了。
如果能够将牛憨等人骗入城中,比武胜利之后,招揽的机会必然更大。
而若再此地贸然比武,只怕等牛憨输了,还会找借口。
但牛憨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场中一片空地站定,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:
“军情如火,岂能耽于宴饮。”
“既是讨教,便请速速前来。末将赶路。”
“你!”那鲜卑勇士闻言,怒目圆睁,
他虽不通太多汉话,但牛憨言语神态中的那份淡然,在他眼中无异于最大的蔑视。
他猛地踏前一步,以生硬的汉话吼道:
“我,乌勒先来!让你知道草原雄鹰的厉害!”
那手持双戟的三韩猛将也冷哼一声,双戟一磕,火星四溅:
“莫要猖狂!我金辛的戟下,不斩无名之辈!”
“既如此急切,便成全你!”
提刀的公孙族将更是须发皆张,长刀顿地:
“太守好意款待,竟如此不识抬举!某公孙羽便先来称称你的斤两!”
三人怒意勃发,战意瞬间被点燃,纷纷向公孙度请战。
场边气氛顿时剑拔弩张。
公孙度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算计落空后的阴霾,但见牛憨态度坚决,麾下将领又被激起火气,心知再坚持反而不美。
他脸上笑容稍敛,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:
“既如此……也罢。便依守拙将军,点到为止,切莫伤了和气。”
他后退几步,将场地让出,
目光紧紧盯住牛憨,倒要看看这名声在外的青州猛将,究竟有多少能耐。
牛憨依旧赤手空拳,只对率先冲出的鲜卑勇士乌勒略一点头。
乌勒狂吼一声,如暴熊般猛扑而上。
他擅摔跤角力,双臂一张便欲贴身擒抱,想凭借蛮力将牛憨一举摔翻。
这一扑势沉力猛,带起腥风扑面,分明打着速战扬威的算盘。
牛憨却纹丝不动,直至乌勒扑至眼前,右手方才倏然探出,精准扣住对方抓来的手腕,
顺势一扯——
乌勒前冲之势顿时失衡,随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臂袭来,整个人竟如草束般被凌空提起!
牛憨面色不改,甚至未见发力之势,只振臂一甩,
乌勒那魁梧身躯便横飞出去,重重跌在一丈开外的沙地上,连滚数圈才勉强停住。
他挣扎欲起,却浑身酸麻、气血翻腾,一时竟难以立身。
一招,鲜卑勇士已败。
“好大的力气!”公孙羽瞳孔一缩,提刀便上,“看刀!”
他吸取乌勒教训,不敢过于近身,长刀抡圆,化作一道寒光拦腰斩来,
刀风呼啸,显是下了苦功。
牛憨这次动了。
他微微侧身,刀锋贴着胸前划过,差之毫厘。
在公孙羽正要变招的刹那,牛憨左脚闪电般踏前一步,切入中门,右手成拳,自下而上,
如怒龙升天,一击短促刚猛的上勾拳,正中公孙羽持刀手腕下方的小臂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微的骨响,
公孙羽惨叫一声,长刀脱手飞出,
整条右臂顿时软垂下来,踉跄后退,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,已无力再战。
第二招,公孙族将败。
那三韩猛将金辛见两位同伴顷刻落败,又惊又怒,厉喝一声,双戟舞动如飞轮,一左一右,
分袭牛憨上盘下盘,招式刁钻狠辣,企图以快打快,乱中取胜。
牛憨目光一凝,这次他选择了后退——只退了半步。
就在双戟攻至身前的瞬间,他身形猛地一矮,肩头狠狠撞入金辛怀中。
金辛只觉得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正面撞上,
胸腹间剧痛传来,闷哼一声,
双脚离地,向后倒飞出去,手中双戟早已不知甩到了何处,
摔在地上蜷缩如虾米,半晌喘不过气。
第三招,三韩猛将败。
从乌勒扑出,到金辛倒地,不过兔起鹘落几个呼吸之间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只有海风呜咽。
公孙度身后数百骑兵,人人面露骇然。
他们见过猛士,但何曾见过如此非人般的勇力?
三员在辽东足以称雄的悍将,竟如孩童般被随手击溃!
牛憨收回拳头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看向公孙度,语气依旧平平:
“还有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