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庭沉默良久。
帐中只闻灯花噼啪作响。
终于,他开口:“刘使君……真能容我?”
郭嘉正色:“都尉可知刘使君麾下,有多少人出身草莽?”
“关云长曾亡命江湖,张翼德原是屠户,典韦曾是游侠,管亥更是黄巾渠帅……”
“刘使君用人,唯才是举,不问出身。”
他加重语气:“更何况,都尉若能助刘使君平定济南,便是拨乱反正,有功于青州,有功于朝廷!”
“届时,谁还敢提旧事?”
李庭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决断之色。
“我要见刘使君亲笔书信,加盖州牧印。”
“早已备好。”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,双手呈上。
李庭展开,仔细看过。
确是刘备笔迹,盖着青州牧大印。信中承诺,与郭嘉所言一般无二。
他收起书信,看向郭嘉:
“何时动手?”
“十日后,子时。”郭嘉道,
“刘使君大军将兵临城下,届时请都尉打开西城门,举火为号。”
“我军入城后,都尉需控制西城军营,阻止援军增援。”
李庭皱眉:“十日……太急。”
“淳于嘉近日加强戒备,西城门守军已增至五百,且每夜有校尉巡视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都尉之力。”郭嘉道,
“都尉掌西城军营,调度守军、安排亲信,应非难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都尉若觉风险太大,也可选择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郭嘉淡淡道,
“待我军攻城时,都尉只需约束部下,作壁上观。如此,虽无大功,亦无大过。”
“事成之后,仍可保都尉之职,只是……前程有限。”
李庭笑了,笑容有些狰狞。
“郭先生太小看我李庭了。要么不做,要做,就做大做强!”
他举起酒碗:“十日后,子时,西城门,举火为号!”
郭嘉亦举碗:“一言为定!”
…………
临淄城外。
秋日清晨,薄雾笼罩着校场。
三万大军列阵于此,旌旗蔽空,甲胄如林。
青州牧刘备立于高台之上,一身玄甲,腰佩双股剑。
他身后,关羽、太史慈、牛憨、典韦、牵招等将领按剑肃立。
台下,军阵森严。
最前方是牛憨统率的一千玄甲营。
他们身披玄色重甲,手持刀盾长矛,肃立如铁俑,唯有晨风拂过盔缨时,才泛起细微波动。
经过两个月地狱般的锤炼,
这些士卒眼中已看不到新兵的惶恐,只有一种铁血般的坚毅。
玄甲营左侧是关羽亲自统率的五千青州营精锐,
右侧是各郡抽调的四千郡国兵。
再往后,是牵招新编的五百骑兵,虽然是由牵招带来的边郡老卒为骨干组成的新军。
但依旧有着一股彪悍之气。
不过毕竟新编,所以此次出征并未将其作为主力,只用于哨探和警戒。
此刻全军静默,唯有战旗猎猎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声音如金石相击,传遍校场:
“将士们!”
“济南国相淳于嘉,抗公主命,殴朝廷使,勾结外州,割据自立——”
“此等逆臣,若不讨之,何以正纲纪?何以安黎庶?”
他拔出腰间长剑,剑指西方:
“今日,吾奉天子诏,公主命,率尔等西征济南,讨逆安民!”
“此战,非为开疆拓土,非为好战征伐!”
“乃为青州六郡百姓能安居乐业,乃为这破碎山河能重归一统!”
刘备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,声音陡然高昂:
“诸君随我,自东莱起兵,平黄巾,讨董卓,转战千里,血染征袍!”
“今日济南一战,当为青州定鼎之战!”
“望诸君奋勇杀敌,破城之日,论功行赏,绝不食言!”
“若有不测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痛而坚定,
“诸君家眷,吾养之;诸君子女,吾教之;诸君父母,吾奉之!”
“此誓,天地共鉴!”
话音落,校场沉寂一瞬。
随即,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:
“讨逆!讨逆!讨逆!”
声浪如潮,震得远处林鸟惊飞。
关羽丹凤眼睁开,寒光四射。他踏前一步,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:
“青州营——出征!”
“诺!”
太史慈长戟一震,声若凤鸣:“郡国兵——随俺来!”
“诺!”
牛憨没有喊话。他只是转身,面对玄甲营。
一千零八十双眼睛齐齐看向他。
牛憨缓缓举起手中开山斧,斧刃在晨光下泛起冷光。
“玄甲营——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在!!!”
一千零八十人齐声回应,声如铁石相撞,竟压过了三万人的喧哗。
没有多余口号,没有豪言壮语。
但这一声“在”,已道尽一切。
刘备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欣慰之色。他翻身上马,长剑前指:
“出征——!”
鼓角齐鸣,旌旗招展。
三万大军如黑色洪流,向西滚滚而去。
玄甲营走在最前。
牛憨骑马行在队首,傅士仁紧随其后。陈季、裴元绍等队率各领其队,步伐整齐划一。
两个月的苦练,已让这支军队连行军都成为一种威慑——
脚步声整齐划一,甲叶碰撞声规律而沉闷,如同一头巨兽在缓缓移动。
沿途百姓扶老携幼,箪食壶浆。
“刘使君仁德!定要平定逆贼啊!”
“将军们多杀敌!保我青州安宁!”
有老翁将煮好的鸡蛋塞进士卒手中,有妇人将新纳的鞋垫递给行军士兵。
陈季接过一个孩童递来的水囊,手有些抖。
裴元绍在他身边低声道:“看见了吗?咱们打仗,为的就是这些人。”
陈季重重点头,将水囊小心系在腰间。
大军昼夜兼程,第九日黄昏,抵达济南城外三十里。
济南城,城高池深。
这座齐国故都,经过历代修缮,城墙高达四丈,护城河宽约五丈,引济水灌注。
城头旌旗招展,守军林立,弩车、滚木、热油一应俱全。
淳于嘉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远处渐起的烟尘,脸色阴沉。
他年约五十,面白微须,穿着紫色官袍,头戴进贤冠,颇有士族风仪。
只是此刻眼中尽是焦虑。
“刘玄德来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身旁一名中年文士——济南郡丞王良低声道:
“国相勿忧。济南城坚粮足,守上三月不成问题。届时袁本初必已平定冀州,定会发兵来援。”
淳于嘉苦笑:“怕只怕……等不到三月。”
他转身看向西城方向,眼中闪过疑色:“李庭那边,近日可有异动?”
“李都尉一切如常,每日操练兵马,加固西城防务。”王良道,
“只是……昨日他调换了西城门半数守军,说是要‘以新代旧,加强戒备’。”
淳于嘉眉头紧皱:“这个时候换防……”
“国相是怀疑李庭?”王良压低声音,
“此人虽出身草莽,但这些年对国相还算恭敬。况且,他若真有心投敌,何必等到今日?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淳于嘉叹了口气,
“传令下去,今夜加倍戒备。凡有异动者,格杀勿论!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青州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,刘备与诸将正在议事。
田畴禀报最新情报:“主公,济南四门紧闭,守军约八千人。”
“淳于嘉坐镇东门,其子淳于安守南门,郡丞王良守北门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西城门,由都尉李庭把守。”
“据‘鹞子’密报,李庭已按计划换防,子时举火为号,应无问题。”
关羽抚髯道:“即便如此,亦需做两手准备。若李庭有变,或事机泄露,我军当如何?”
“那就强攻。”从平原赶来汇合的张飞嚷嚷道,
“区区济南城,俺老张带三千人,一个时辰就给他捅穿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