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厅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。
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:“启禀使君,子义校尉从东莱巡防归来,在府外候见。”
太史慈?
刘备眼中光芒一闪,与郭嘉、沮授对视一眼。
难道是他?
“既然使君心中已有定数,嘉便告退。”
郭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牛校尉可还在门口苦苦等候,生怕我溜之大吉呢。”
…………
同一日,午后。
阳光正好,驱散了连日的阴霾。
黄县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,坊市间人流如织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笑声交织一片。
牛憨和郭嘉走在人群中,显得颇为醒目。
牛憨穿的是一身由刘疏君送来的寻常劲装,虽未着甲,只腰挎马刀。
但以他的身高、体型、长相来说,
压迫感依旧十足。
郭嘉则穿着自己带来的青色文士袍,不知是最近消瘦还是本就偏大,故衬得他越发清瘦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不再涣散空洞,
而是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明与淡淡的好奇,打量着四周。
“第八日了。”郭嘉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牛憨回头看他一眼,瓮声应道: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,焦香混着芝麻的气味飘过来。
牛憨脚步顿了顿,摸出几个铜钱,买了两张饼,
转身递给郭嘉一张。
郭嘉接过,盯着那张烤得金黄、还烫手的饼看了片刻,才慢慢咬了一口。
粗糙,扎实,带着谷物最本真的香气。
他咀嚼得很慢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咽下去后,他抬眼看牛憨:
“守拙兄,今日为何敢带我出来了?”
“不怕我耍些小聪明,寻机溜走,或者想法子弄点……那个东西?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称呼“守拙兄”,虽然语气平淡。
牛憨正大口嚼着自己那张饼,闻言停下动作,抹了把嘴,黝黑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,
只是很自然地看向郭嘉,目光坦荡:
“怕啥?”
“赌约还剩两日,此时正是关键。若我佯装顺从,使你放松警惕,岂非前功尽弃?”
郭嘉目光微闪,试探着问。
牛憨看着他,摇了摇头,语气是那种一贯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你不会了。”
“哦?何以见得?”郭嘉挑眉。
牛憨想了想,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,然后指指郭嘉手里的胡饼:
“前两日,你看都不会看这胡饼,所有吃食都要我强灌。”
他又指了指郭嘉略显宽松的衣襟:
“你以前,坐要坐得风流,站要站得潇洒,衣服皱了都难受。”
“现在这衣服不合身,你穿着,没吭声。”
最后,他看向郭嘉的眼睛:
“最重要是眼神。”
“头几天,你看啥都像隔着层雾,要么是空的,要么是烧着火,恨不得把看见的东西都撕了。
牛憨顿了顿,很认真地说,
“而现在,你更像是一个活人,活生生的人。”
牛憨忽然咧开嘴,露出白牙,笑容简单而直接:
“你的‘行为’,已经告诉俺了。”
“你不是‘装’的。你心里那场仗,最难的那一关,你已经打过去了。”
“剩下的,就是慢慢养好身子,别让那鬼东西再回头。”
纵然看了不少书,但牛憨说话,依旧没什么修辞。
他一贯喜爱用最土气的话语,讲述最理所应当的道理。
可也正是这“土里土气”的言语。
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咔哒一声,打开了郭嘉心中的心防。
郭嘉揣着胡饼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是啊,
行为,已经告诉了。
他自己手未曾如此清晰的一时到,一些细微的,本能的反应。
就发生在每时每刻。
对食物的接受,对不适的忍耐,对周遭重新燃起的好奇……
这一切,都无法伪装。
因为那是属于“人”最真实的流露。
而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,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,竟能一眼刺破他的层层掩饰。
只不过,如此直接的被看透,郭嘉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。
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明知虚妄、却为颜面或惯性而长久维持的积习。
郭嘉知道,那是他的过去。
他垂下眼,注视着手中粗糙的胡饼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对……是父母逝去之后便开始的。
记忆里的宅院总是空旷而冷清。
族中并非无人,但关切总隔着一层,怜悯里带着衡量。
他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,也过早地明白,一个聪慧却无依恃的孤儿,
在这世上要活得顺遂,需要一副怎样的面孔。
于是,“郭奉孝”便被一点点塑造出来。
他读书比别人快,见解比别人奇,便刻意流露出几分懒散与不羁,将那份迫人的聪颖裹上风流的外衣。
他必须显得举重若轻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才能抵消那份因无所依傍而深植于心的、对失控的恐惧。
他谈笑风生,仪态风流,
哪怕衣衫下是病骨支离,也要挺直背脊,维持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。
这伪装穿得太久,久到几乎与他骨血相融,连他自己都时常错觉,那便是真实的郭嘉——
一个算无遗策、游戏人间的浪子。
他并不是没发现自己那些日渐精巧的伪装,没察觉那些谈笑下的言不由衷。
他也曾对着铜镜,试图扯出一个如荀文若那般温润坦荡、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可镜中人眉眼依旧,
眼底那点刻意压制的孤峭,就像雪下未熄的炭,骗不过自己。
他也想活得光风霁月,
如文若一般,身在浊世而自有明月清辉,进退有据,言行皆可示于人前,
不必借助任何外物来填补内心的空虚。
可那是一种根植于深厚家学与笃定信念的从容,他徒留羡慕,模仿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