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蘸了墨,开始书写。
“一、入学礼:凡官学新生入学,由师长引领,向至圣先师像行揖礼。礼毕,师长训诫,学子盟誓——‘谨遵师训,勤学修身,日后当以所学报效家国,安抚黎庶’。礼器从简,心诚为上。”
“二、朔望礼:每月朔、望之日,官学子弟需晨起整装,于学宫广场列队,由师长率领,遥拜长安方向,祈愿天下早日太平,君王安康。非为虚礼,意在令学子常怀天下,不忘忠孝。”
“三、实践礼:每季,学子需分批次,由师长带领,走访乡间,协助丈量田亩、宣讲农时、为孤老诵读家书。使知民间疾苦,学问不空。”
“……”
她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
这些礼制,没有恢弘的乐章,没有繁复的仪轨,甚至有些粗糙。
但它们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现实,
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:培养知礼、明义、务实、有心的人才。
这,或许就是乱世中,礼乐能够重新生根的方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蔡琰终于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她看向窗外,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
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久违的充实感。
这里,有她能做的事。
这里,需要她做的事。
她轻轻吹熄了灯,和衣躺下。
路还很长。
…………
第五日,郭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不,不是死。
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。
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觉。
头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,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脑内搅动。
寒冷和燥热交替袭击着他,
前一秒还如坠冰窟,牙齿打颤,下一秒就仿佛被扔进火炉,汗水瞬间湿透全身。
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,他趴在榻边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
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最可怕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空洞。
好像他身体里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,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黑洞。
注意力无法集中,思维像断了线的风筝,四处飘散又猛地撞回现实的墙壁上。
焦躁像无数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,
让他坐立难安,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,想要用头去撞墙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、痛苦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。
郭嘉猛地从榻上滚落在地,身体蜷缩成一团,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郭奉孝!”
牛憨一个箭步冲过来,试图按住他。
可郭嘉的力气大得惊人,挣扎中一拳挥出,正好打在牛憨脸上。
砰!
牛憨脑袋偏了偏,脸上迅速红了一块。
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,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郭嘉,将他整个人禁锢住。
“忍忍!忍忍就过去了!”牛憨在他耳边低吼:
“想想赌约!想想你赢了以后,俺得给你赔礼道歉!多丢人!你得挺住!”
赌约?
郭嘉涣散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聚焦。
对了,赌约……
赢了,就能让这莽夫低头,就能拿回他的散,他的酒,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……
可下一秒,更大的空虚和渴求席卷而来,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理智。
“给我……给我一点……”郭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,
“就一点……一点就好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
牛憨的身体僵了一下,抱得更紧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,
“一点也不行。沾上了,就完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!你根本不懂!”郭嘉崩溃地大喊,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下来,
所有的风度、所有的智计、所有的骄傲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
“这是什么感觉!你告诉我!这是什么感觉!”
“俺是不懂。”牛憨的声音低沉下来,却异常坚定:
“但俺知道,这东西在要你的命。现在给你,是害你。”
郭嘉不再说话,只是死死咬着牙,身体在牛憨怀里剧烈地颤抖,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。
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渗出血丝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每一息都是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,那阵最猛烈的发作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郭嘉瘫软在牛憨怀里,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汗水将两人都浸得湿透。
牛憨慢慢松开他,将他扶回榻上。
又去打来清水,用布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汗和泪,动作依旧笨拙,
却比前几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耐心。
郭嘉仰面躺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。
刚才那濒临崩溃的感觉还残留在四肢百骸,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后怕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
“我认输。”
牛憨擦汗的手顿住了。
“赌约,我认输。”郭嘉闭上眼,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:
“你说得对……离了它,我真的……撑不住。”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不仅输掉了赌约,更输掉了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的全部信心。
他原来,真的已经被那“五石散”控制到了如此地步。
“不行。”牛憨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郭嘉睁开眼,茫然地看向他。
“还没完。”牛憨蹲在榻边,平视着他,
“这才第五天。最难的时候过去了,后面会一次比一次轻。你得坚持到底。”
“为什么?”郭嘉问,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:
“赌约我已经认输了。你赢了。何必再逼我?让我自生自灭便是。”
牛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答,准备再次闭上眼睛时,牛憨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沉,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肺腑里掏出来,
带着一种郭嘉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、近乎悲怮的重量。
“郭奉孝,你是个聪明人,比俺聪明一百倍,一千倍。”
牛憨说,目光看向窗外,却又像透过窗户,
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这样的人,本该用你的聪明,去帮俺大哥那样想救天下的人,去让这乱世早点结束,”
“去让百姓能吃饱饭,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“可那东西,”他转回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郭嘉,
里面有一种让郭嘉心惊的痛切,
“它会一点点吃掉你的聪明,啃光你的志气,把你变成一具空壳子,”
“一个只顾着自己舒服、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