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声音极为痛苦。
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。
刘疏君心中一紧。
难道?
某些更加不堪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,让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却驱不散心头的复杂情绪。
她想起史书中那些记载,东汉自光武以来,
贵族、名士中好男风者并非鲜见,常被视为雅癖,甚至传为佳话。
她自幼习经史,对此并不陌生,亦知时风宽容。
甚至自己的父皇有时也好此道。
但……
但宽容归宽容,若是他人,她自然晒然一笑,听之任之。
毕竟个人爱好,不好管的太宽。
但牛憨不行!
对!
牛憨乃是本宫亲封的国丞,若如此做,实在有伤风化!
本宫得阻止!
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后,反而感觉顿时理直气壮。
她咬了下唇,抬手用力推开了门。
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没有她想象中任何暧昧或不堪的画面。
郭嘉蜷缩在木榻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,头发被汗水浸湿,一缕缕贴在额角。
他紧闭着眼,牙关紧咬,嘴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那身青色儒衫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,
更显得他形销骨立。
而牛憨——
牛憨正半跪在榻边,满头大汗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巾,在一盆凉水里浸湿、拧干,然后笨拙地、甚至有些粗手粗脚地敷在郭嘉额头上。
他的动作毫无章法,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,眉头拧得死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
全神贯注地盯着郭嘉,仿佛在对付一场艰难的战斗。
“热……冷……”郭嘉无意识地喃喃,身体时而蜷缩,时而想要伸展。
牛憨手忙脚乱,一会儿去摸郭嘉的额头,一会儿又去试他冰冷的手,嘴里还不住地嘀咕:
“咋又冷了?刚才还烫……”
“你这书生身子也太脆了……”
“忍忍,忍忍就过去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粗嘎,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不解,但动作却透着一种近乎可笑的认真。
刘疏君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食盒,整个人却僵住了。
预想中的所有画面都被眼前这一幕击得粉碎。
没有暧昧,没有不堪。
只有痛苦,和一种笨拙到极点、却真实到刺眼的……关怀。
牛憨终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
看到是刘疏君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“淑君?你咋来了?”
他站起身,因为蹲久了,身形有些摇晃,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——
也不知是急出来的,还是忙出来的。
刘疏君的目光从他汗湿的脸庞,
移到他手中那块皱巴巴的湿布巾,再移向榻上痛苦蜷缩的郭嘉。
“我……听闻郭先生身体不适,特来看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努力维持着平静,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不舒服。”牛憨抢着回答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俺早就说过”的笃定,
“就是那玩意儿害的!不服了,人就这样了!”
他指了指郭嘉,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神情严肃:
“淑君你看见没?这就是毒瘾!发作起来,人就不像人了!”
刘疏君缓缓走进屋内。
离得近了,更能看清郭嘉的状况。他的痛苦是真实的,生理性的,绝非伪装。
而牛憨的焦躁和笨拙的照顾,也绝非作伪。
她心中那点荒谬的怀疑和隐隐的酸涩,在这一刻,像阳光下的冰雪,悄然消融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郭嘉的些许同情,有对牛憨所作所为的了然,更有一种……
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淡淡的释然。
“可请了医官?”刘疏君问。
“请了。”牛憨挠挠头,
“医官来了,把了脉,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,说主要靠……靠‘熬’。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他说着,又蹲下身,拿起那块布巾,
重新浸了凉水,拧干,小心翼翼地敷在郭嘉额头上。
郭嘉似乎感觉到了凉意,痉挛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紧咬着牙,眉头深锁。
刘疏君默默看着。
她将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,取出里面温着的茶和几样清淡点心。
“守拙也歇歇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让冬桃来照看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牛憨头也不回,依旧盯着郭嘉,
“俺看着他。这书生狡猾得很,万一趁人不注意,又去找那玩意儿咋办?”
他的理由直接而朴实,却让刘疏君无言以对。
她看着牛憨宽阔而汗湿的背脊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,
这个她一直以为心思单纯、需要她照拂的憨子,在某些方面,
有着比她想象中更加强大和执着的信念。
“那……你好生照看。”刘疏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没有再多问赌约,也没有再试探什么,
“若有需要,随时来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牛憨应了一声,注意力全在郭嘉身上。
刘疏君又看了片刻,才带着冬桃默默退了出去。
走出院门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屋内,那个魁梧的身影依旧半跪在榻边,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笨拙石像。
…………
与跨院内的煎熬不同,西厢小院的灯光,亮至深夜。
蔡琰伏在案前,面前摊开着数卷竹简、绢帛。烛火将她纤瘦的身影拉长,投在墙壁上。
她正在拟定那份《青州官学礼制初议》。
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礼制关乎上下尊卑、秩序规范,太过繁琐则难以推行,太过简略又失其效用。
尤其青州新定,百废待兴,
需要的是既能凝聚人心、又不加重负担的务实之礼。
蔡琰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久久未落。
她想起父亲蔡邕生前曾言:
“礼者,体也,履也。统之于心曰体,践而行之曰履。”
礼的本质,在于内心的认同和实际的践行。
她又想起流亡路上所见:饥民易子而食,乱兵劫掠无度,礼乐崩坏,人如禽兽。
那么,在青州,在这片试图重建秩序的土地上,礼应该是什么?
蔡琰的目光变得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