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多年历练出的涵养让她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听不出喜怒:
“国丞厚意,心领了。”
“然旅途劳顿,礼物之事,不急一时。”
她说着便要转身,裙裾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。
“哎!等等!”
牛憨一急,也顾不得许多,
竟伸手虚虚一拦,又赶忙缩回,黝黑的脸膛上显出几分急切:
“这个‘惊喜’不一样!是活的!会说话,还会弹琴写字!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礼物挑得实在是好,不由得咧开嘴,露出白亮的牙齿,
全然没注意到刘疏君愈发僵硬的侧脸。
活的?
会弹琴写字?
刘疏君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堵在胸口。
她终于缓缓转过身,凤眸定定看着牛憨,
那目光平静得有些慑人。
“哦?如此才艺双全之人,”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,
“想来必是国丞精心寻觅所得。不知……是何方佳丽?”
语气里的凉意,连旁边侍立的秋水都隐约察觉,
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,又看了看浑然不觉的牛憨。
不远处,那群“商讨政务”的官员们,看似低头细语,实则个个竖着耳朵,眼风瞟着这边。
徐邈以袖掩口,对身旁的孙乾低语:
“守拙这……是真不知,还是装不知?”
孙乾捋着短须,摇头苦笑:“你看他那模样,像是装的么?”
田畴则默默别过脸,简直不忍再看。
牛憨却只觉得刘疏君终于感兴趣了,大喜过望,回身朝马车方向洪亮喊道:
“蔡小姐!请下车吧!让殿下看看!”
这一嗓子,引得更多目光聚拢过来。
连假装路过的傅士仁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心里嘀咕:牛将军,您可真是……
哪壶不开提哪壶啊!
车帘再次被掀开。
这一次,蔡琰在众人的注视下,终于缓缓探身,下了马车。
她依旧抱着那个不离身的包裹,
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从洛阳逃出时的旧衣,虽经浆洗,仍显敝旧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长发简单挽起,未施粉黛,苍白的脸上,
唯有那双眸子,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,清澈,明亮,
带着历经劫难后未被磨灭的灵气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。
她站在秋日的阳光下,身形纤细单薄,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。
那份脆弱,与眉宇间的书卷气奇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见之心颤的美。
不是娇艳,不是华贵,
而是一种冰雪覆压之下,青竹犹自挺立的孤清与韧劲。
绝世佳人。
这四个字,毫无征兆地撞入刘疏君的脑海。
如此佳人,如此气质,如此境遇……
莫说是牛憨这等心思单纯的莽夫,
便是她自己,乍见之下,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叹息与怜惜。
那么,他呢?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。
她看着牛憨站在蔡琰身旁,虽然保持着距离,
但那副“你看俺带回来的人不错吧”的憨笑模样,
以及他方才提及“蔡小姐”时那熟稔自然的语气……
他这一路上,便是与这“蔡小姐”同行?
他是如何发现她的?
如何说服她同来的?
一路之上,他可曾……细心关照?
刘疏君啊刘疏君,你何时也变得如此狭隘,去揣测这些?
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翻腾的、连自己都觉陌生的情绪强行压下。
她是乐安公主!
无论来者何人,因何而来,她应有的,是气度,是风范。
蔡琰此时已盈盈下拜,声音如珠玉落盘,清晰悦耳:
“民女陈留蔡琰,拜见乐安公主殿下。殿下万福。”
她的礼仪无可挑剔,姿态恭而不卑,显是大家风范。
“蔡琰……蔡昭姬?”
刘疏君下意识地重复,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:
“你是伯喈公之女?”
“正是先父。”蔡琰低头应道。
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蔡邕之女!天下闻名的才女!
她怎么会跟牛将军在一起?还坐着牛将军的马车回来?
牛将军刚才那语气……
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翻腾,看向牛憨的眼神越发古怪。
刘疏君则心中霎时雪亮。
蔡邕曾是她的老师,自然多次出入府邸,其女蔡琰,她幼时也曾有过一面之缘。
只是后来人事变迁,再未得见,这才没能一眼认出。
只是没想到,会在这样的情境下,以这种方式相见。国破家亡,才女飘零……
董卓造孽,何其深重!
“伯喈公学问风骨,天下景仰。蔡小姐节哀。”
刘疏君语气诚挚,带着天然的威仪与恰到好处的温和,
“既至青州,便请安心。”
“牛国丞粗豪,一路若有怠慢,还望海涵。”
她这话,是对蔡琰说,目光却平静地扫过牛憨。
牛憨立刻摆手:“没有没有!俺可小心了!蔡小姐这一路都没磕着碰着!”
——谁问你了?
围观的众人恨不得冲上来捂住他的嘴。
蔡琰轻轻摇头,再次敛衽:
“牛将军救命之恩,一路护持之德,民女感激不尽,岂敢言怠慢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刘疏君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与认命般的顺从:
“民女身如飘萍,蒙刘使君与牛将军不弃,收留于此,已是万幸。日后……”
“但凭殿下安排。”
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,将选择权完全交出。
这份聪慧与识时务,让人心疼,也让人……
无法轻视。
刘疏君看着她,看着她紧紧抱着的包裹,看着她强撑的镇定下那抹无所依凭的茫然,
心中那点因误会而生的冰棱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怜其才,哀其遇,敬其坚。
至于那憨子……
刘疏君的目光再次掠过一脸坦然、甚至有点洋洋得意等着表扬的牛憨。
我见犹怜,何况莽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