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然,在刘备离开青州的这一年内,东莱的发展,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停滞。
“元皓、公与治政,果然了得。”
刘备轻声赞叹,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牛憨,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:
“四弟,快要见到殿下了,你这‘大礼’准备好了没有?”
牛憨正伸长脖子往城里张望,闻言一拍胸脯,震得甲叶哗啦作响:
“早就准备好了!俺这一路都把蔡小姐照顾得好好的,绝对完好无损!”
他身后的马车帘子微微动了动,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关羽抚髯的手顿了顿,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张飞更是直接咧开大嘴,险些笑出声来,完好无损?
这憨子说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!
队伍缓缓入城。
街道两旁挤满了人,却没有想象中的喧哗,多是低声的问候与充满敬意的目光。
几个穿着整洁儒衫的年轻学子挤在人群中,朝刘备等人恭敬作揖——
那是郑玄学宫的学生。
“主公,”田畴策马靠近,低声道:
“去岁按您之意,在城南划地兴建学宫,请郑公主持。”
“如今已有学子三百余人,其中寒门子弟占四成。”
刘备眼睛一亮:
“好!教化乃立国之本。”
“元皓此前在信中提过,说还打算增设算学、农政两科?”
“正是。”田丰在另一侧接话,他虽面容清瘦,但精神矍铄:
“乱世之中,能写文章固好,但懂得计算钱粮、知晓农时水利更为实用。”
“郑公起初有些不悦,但子尼(国渊)亲自前往,与郑公在书斋畅谈一夜……”
“结果如何?”刘备好奇道。
田丰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:
“郑公第二日便宣布增设二科,还亲自去信琅琊,请来了两位精通算学的隐士。”
说话间,队伍已行至太守府前的广场。
刘备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月白色身影。
刘疏君今日的装束比平日正式,但依旧素雅。
月白色深衣外罩着浅青色的半臂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着一支简洁的玉簪。
她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竹,明明周围站满了文武官员、士绅代表,
所有人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她身上。
那不是因为华服珠宝,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、内敛而坚韧的气度。
刘备率先下马,快步上前,正要行礼,刘疏君已微微欠身:
“使君一路辛苦。”
“殿下。”刘备郑重还礼:
“幸不辱命,董贼已西遁。只是洛阳……”
“洛阳之事,我已知晓。”
刘疏君轻声打断,凤眸中痛色一闪而逝,旋即复归清明:
“使君与众将士平安归来,便是大幸。详情容后再议。”
她的声音清越平静,目光却在刘备身后的人群中迅速扫过。
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完好无损地跟在关羽张飞身后时,
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
眼底深处那缕连自己都未曾明辨的忧切,终于消散。
只是,当她的目光掠过牛憨,正准备自然地移开、聆听刘备简述前方情势时,
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他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
车帘恰在此时被一只纤手轻轻掀起一角。
一张清丽绝伦、纵然难掩疲惫风霜亦不损其书卷灵气的侧颜,于帘后一闪而过。
那女子似也在小心观望外界,目光中带着初临陌生之地的谨慎,
以及一缕深藏眼底、挥之不去的哀婉。
只是匆匆一瞥。
刘疏君的心,却仿佛被那目光中欲说还休的哀婉,轻轻刺了一下。
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,原本平稳的心湖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漾开了一圈涟漪。
牛憨……带回了一个女子。
她第一时间心中便只剩了这个想法。
然而此刻终究是刘备等人出征归来,纵使心中波澜暗生,亦不便显露分毫。
于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
对刘备漏出一个浅笑,示意他不必在此时汇报。
实际上在广袖之中,指尖已经悄然收拢,指甲轻轻抵住了掌心。
她没有再看那马车,也没有再看牛憨。
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。
迎接仪式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氛围中结束。
刘备需要立刻处理积压的政务,与田丰、沮授等人投入紧张的商议。
关羽、张飞、太史慈自去安顿部曲。
司马防对刘备拱手一礼后,
亦转身料理后续安置事宜,只是临走前,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那辆静驻的马车。
身为此番留守东莱、任公主府守卫统领的傅士仁,
本欲上前与牛憨叙旧,却见牛憨大步朝刘疏君方向走去,
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凑近,默默退至一旁。
其余未与会的文官,如徐邈、田畴、孙乾等,则三三两两朝各自官署行去。
牛憨挠了挠头,望着被众人簇拥离去的大哥,
又见刘疏君似欲返府,连忙两步赶上前,瓮声唤道:
“淑君!”
刘疏君脚步顿住,侧过半边脸庞。晨光描摹着她清冷如玉的侧颜,语气平淡而疏离:
“牛国丞一路劳顿,且先回府梳洗歇息罢。”
她用的是官称。
唉?
这声调不对啊!
说实话,刘疏君在东莱并未刻意遮掩心迹。
自洛阳脱险后,她便决意为己而活。
故而东莱有些身份的官员,多少知晓她的心意。即便未曾亲见,也大抵听过风声。
毕竟,听些风闻轶事,古今皆然。
是以,当刘疏君清清冷冷一声“牛国丞”出口时,
原本散向各处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刹住脚步,
彼此交换一个眼神,旋即默契地凑作几堆,面色肃然地——
开始“商讨政务”。
包括刚刚走的最快的,身负要事的司马防。
但牛憨没啥情商。
他压根儿就没觉察出任何异样,只当是刘疏君在人前注重礼数,反而又乐呵呵地凑近了两步。
他压低嗓门,带着掩不住的、献宝似的兴奋:
“淑君,你先别急着回去!”
“俺……俺给你带了份‘惊喜’!保准你喜欢!”
惊喜?
刘疏君心底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,已然是份天大的“惊喜”了!
还需什么别的惊喜?
她几乎要气笑了。
这憨子,难道还要当面将那女子引荐给她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