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心中烦闷,联军在虎牢关内忙着争功诿过、瓜分缴获.
将追击董卓、救援洛阳的大事搁置一旁。
他满腹郁结,信步走向刘备军驻扎的营区,想找这位好友喝喝酒,排解一番。
刚走近刘备的中军大帐,便察觉气氛不对。
帐外守卫的士卒依旧肃立,但那股刚刚经历血战、大胜之后的昂扬之气却淡了许多,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。
曹操掀帘而入,只见帐内灯火通明,刘备坐于主位,眉头微蹙。
下首,关羽、张飞、牛憨三人赫然在列,却是一个个垂头丧气,
与昨日阵斩吕布、威震联军的英姿判若两人。
关羽手抚长髯,丹凤眼半开半阖,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;
张飞抱着他那杆丈八蛇矛,用一块粗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,环眼中没了往日的神采;
最夸张的是牛憨,他抱着那张门扇般的巨弓,
哭丧着脸,像是丢了魂儿。
这与帐外联军整体的“喜庆”氛围格格不入。
曹操不由奇道:
“玄德,诸位将军,这是何故?昨日方立下不世奇功,名震天下,正当意气风发之时。”
“为何一个个愁眉不展,如丧考妣?”
刘备见是曹操,连忙起身相迎:“孟德兄来了,快请坐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唉,让孟德兄见笑了。”
曹操摆摆手,自顾自找了个席位坐下,目光在关、张、牛三人脸上扫过,最后看向刘备:
“操心中亦是不快,特来找玄德饮酒解闷。却不想,玄德帐中气氛,比操心中更郁结三分。”
“究竟所为何事?”
关羽闻言,抬起眼帘,那目光中竟带着一丝落寞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浑:
“曹公有所不知。昨日一战,虽胜……”
“然,关某心中,却无半分畅快,只觉……胜之不武。”
“哦?”曹操更加好奇,“云长何出此言?”
“吕布乃国贼爪牙,天下公敌,诛杀此獠,乃为大义,何来胜之不武?”
关羽摇了摇头:“非关大义。关某所指,乃是武道。”
他目光仿佛穿越帐篷,回到了昨日的战场。
“吕布之勇,冠绝天下,其‘势’之强,某平生仅见。能与如此对手交锋,本是武者幸事。”
“然,昨日之战,非是公平对决。天罗地网,众将围攻,渔网绊索,冷箭偷袭……”
“虽为取胜之道,却失了武者堂堂正正对决的本心。”
“关某那‘无念一刀’,本欲在公平较量中寻其破绽,却最终借助外力,趁其被困方得施展……”
“思之,心中郁结,难以释怀。”
他长长叹息一声:
“未能与全盛之吕布,在公平之地,决一高下,实乃平生憾事。”
曹操闻言,不禁动容。
他深知关羽心高气傲,此言绝非矫情,而是发自肺腑的武者之叹。
他正欲宽慰两句,一旁的张飞却猛地将蛇矛往地上一顿。
“唉!”张飞重重一叹,声音如同闷雷,带着说不出的烦躁,
“二哥说的在理!俺老张也觉得不得劲!”
他环眼圆睁,满是懊恼:
“那吕布,是真他娘的厉害!”
“俺和二哥,加上典韦那憨货,还有颜良文丑那帮人,一起上才勉强按住他!”
“还差点让他跑了!”
“以前打架,哪遇到过这样的?都是俺追着别人打!这下好了,好不容易遇上个能打的,还没打过瘾,就没了!”
他抓了抓满头虬结的乱发,一脸憋屈:
“这往后,找谁打架去?跟那些插标卖首的家伙打,有啥意思?”
“少了个能让自己拼命的目标,浑身力气都没处使!憋屈!憋屈啊!”
张飞的话糙理不糙,曹操听得是哭笑不得。
这莽汉竟是因失去了一个能让他尽兴的对手而失落。
然而,更让人啼笑皆非的还在后面。
只见牛憨抱着他那张巨弓,抬起头,铜铃大眼里竟然真的泛起了点点水光,
他带着哭腔,瓮声瓮气地说:
“曹公……俺的弓拉坏了!”
“啊?”曹操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牛憨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弓举到曹操面前,指着弓臂上的一道裂纹,心疼得嘴角抽抽:
“就……就是射最后那三箭的时候……俺一使劲,它就裂了……”
他刚刚体会了远程杀敌的爽感,怎么趁手的家伙事就坏了呢?
他越说越伤心:
“子义给俺的弓……还没用多久呢……俺还想着下次用它射更厉害的家伙……”
“它怎么就坏了呢……”
看着一个九尺巨汉捧着一张弓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
曹操彻底无语了。
他张了张嘴,看看慨叹“胜之不武”的关羽,看看郁闷“少了目标”的张飞,
再看看心疼“弓拉坏了”的牛憨,最后看向一脸无奈苦笑的刘备。
一时间,帐内只剩下张飞灌酒的咕咚声,牛憨抚摸弓臂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其他营寨的庆功喧闹。
曹操突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这帮人啊……真是……
他曹操要的是胜利,是结果,是扫平通往霸业路上的障碍。
过程如何,手段怎样,他并不十分在意。
只要能赢,网罗、陷阱、围攻、暗箭,无所不用其极。
可眼前这几位……
一个追求的是阵斩名将、光明磊落的武者荣耀;
一个渴望的是棋逢对手、力战而酣的厮杀快感;
一个心疼的是刚刚得来、趁手可靠的吃饭家伙。
他们纠结的是“武”,是“道”,是“器”。
而自己和袁绍那些人,算计的是“利”,是“势”,是“名”。
境界高下,似乎不言而喻。
但在这乱世,究竟哪种才能活下去,走到最后?
曹操心中一时五味杂陈,竟不知是该佩服,还是该叹息。
他拿起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,又给刘备面前的空杯满上。
“玄德公,”他举起杯,语气复杂,“你这几位兄弟……非常人也。”
刘备端起酒杯,与曹操轻轻一碰,也是无奈地摇头苦笑:
“让孟德兄见笑了。云长重道,翼德好战,守拙……赤子之心,皆是性情中人。”
曹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神色转为感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