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带着沉重的敬意。
关羽、张飞也默默下马,跟随在他身后,一同收敛遗体。
太史慈草草裹好身上伤口,缓步上前,正见刘备俯身为阵亡士卒整理遗容。
他动作轻柔,如同对待亲人,太史慈看在眼里,心头不由得一热。
随即,一丝羞愧涌上心头。
他清楚,今日若非主公率军及时赶到,莫说完成接应之责,恐怕连自己麾下这支东莱水师,
都要尽数葬送在西凉铁蹄之下!
若真是那样,就算自己侥幸生还,又有何颜面再见主公?
只是……他心中仍有一处不解。
太史慈拱手一礼,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些许难以置信,开口道:
“主公神机妙算,末将佩服!只是……慈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主公与大军原本不是应在兖州边界虚张声势,吸引董卓注意么?”
“何以能如此迅速渡河,精准驰援?”
“若非主公如天兵般现身,末将今日恐难脱困,殿下与守拙亦危矣!”
此言一出,众人都漏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刘备听罢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,似是感慨,又似是庆幸,缓缓解释道:
“说来,实属侥幸。”
“我等原本确在兖州边界造势,然而东郡太守桥瑁心向汉室,暗中遣心腹送来密报。”
他声音略沉,续道:
“信中透露,董卓已密令其设法阻挠我军,并派大将徐荣率重兵驻守虎牢关,意在将我主力隔绝于关外。”
“我得此讯息,便知董卓意在固守虎牢,以逸待劳,绝不会轻易出关与我决战。”
“因此,我当机立断,亲率精锐北上绕道,星夜兼程,寻机渡河。”
说到此处,刘备目光转向一旁昏迷的牛憨,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:
“万幸,真是万幸赶得及时!若再晚上半步,后果不堪设想……”
太史慈等人闻言,顿时恍然。
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东郡太守桥瑁,不由生出几分敬重,
更对主公临机决断的魄力深感钦佩。
“原来如此!桥元伟深明大义,而主公临机决断,方有今日转危为安!”
太史慈心悦诚服,郑重一拜。
就在太史慈暗自感叹之际,刘疏君在秋水的搀扶下,也缓步走近。
她静静地望着刘备的背影,看着他以诸侯之尊,却为阵亡士卒亲手整理遗容的每一个动作,
心中对这位“都亭侯”的评价,不禁又高了几分。
“刘使君。”刘疏君轻声唤道。
刘备闻声起身,整肃衣冠,转向她便要郑重行礼:
“臣,东莱太守刘备,参见乐安公主殿下!救驾来迟,令殿下受惊,臣万死难辞其咎!”
“刘使君快快请起!”
刘疏君连忙上前虚扶,言辞恳切,
“若非刘使君及时来援,我等早已命丧于此。应是疏君代所有生还者,拜谢使君救命之恩。”
她说着,竟是对着刘备,郑重地敛衽一礼。
刘备连忙侧身避开,连称不敢。
这边两人还在互相交谈,那边诸葛珪也在傅士仁的搀扶下走了过来:
“殿下、主公!”
他的身体虽然虚弱,但依旧努力吐字清晰:
“还有一事,需尽早虑之。”
“河内司马防司马公,此番仗义援手,赠药赠金,于我等有活命之恩。”
“然此事绝难瞒过董卓耳目,牛辅败退,必会迁怒于他。”
“司马公及其家族,恐遭灭顶之灾啊!”
此言一出,刘疏君和刘备的脸色都凝重起来。
刘疏君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,她看向刘备,语气清晰而坚定:
“刘使君,司马公高义,疏君铭感五内,岂能坐视恩人遭难?”
“本宫受封乐安公主,食邑乐安国,按制可设国相,总领国中政事。”
“本宫欲征辟司马防为乐安国相,请其携家眷即刻赴任。”
“如此,既可酬其大功,授以显职,亦可助其全家避祸,远离河内这是非之地。”
“不知刘使君以为如何?”
刘备闻言,眼中顿时露出赞赏之色。
此举可谓一举三得。
他立刻躬身,由衷赞道:
“殿下思虑周全,仁德兼备!此策大善!既能全恩义,又能得贤才,更显我方正朔之气度!”
“备,这就安排得力人手,持殿下征辟令与我的书信,星夜赶往温县,迎接司马公全家前往东莱!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刘疏君点头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诸葛珪也面露欣慰之色:“殿下与主公安排妥当,珪便放心了。”
“不过此地不宜久留,牛辅虽退,但董卓未必不会再派援军。需速离险地,返回东莱再从长计议。”
刘备点头:“君贡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他立刻下令:“云长,翼德,子义!”
“在!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“云长率本部为先锋,翼德合后,子义水军沿河护卫,即刻拔营,护送殿下与所有伤员,返回东莱!”
“诺!”
…………
数日后,队伍安然抵达黄县。
当看到那熟悉的城墙和“刘”字大旗时,所有幸存者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黄县几乎倾城而出。
以田丰、沮授为首的文官,以及留守的将领、士卒,还有无数听闻消息的百姓,
都聚集在城门内外,翘首以盼。
当队伍出现时,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“使君回来了!”
“关将军!张将军!”
“是太史将军的水军!”
“快看!是公主殿下!”
“牛将军!牛将军怎么样了?”
欢呼声中,也夹杂着看到伤员和棺椁时的低泣与沉默。
欢呼与悲泣交织的黄县城门前,田丰与沮授快步迎上。
二人目光扫过队伍,看到被妥善安置在软榻上、依旧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的牛憨,
看到虽疲惫却安然无恙的乐安公主,看到伤痕累累但眼神锐利的太史慈,
最后落在风尘仆仆却目光沉静的刘备身上,心中皆是百感交集。
“主公!”田丰、沮授深深一揖,
“幸得主公神武,殿下与牛将军得以无恙,东莱之幸,天下之幸!”
刘备下马,亲手扶起二人,沉声道:
“皆赖将士用命,先生运筹,天佑忠良。元皓,公与,城中事宜,辛苦二位了。”
“此乃臣等本分。”沮授应道,随即目光扫过队伍后方的棺椁与伤员,语气转为凝重,
“主公,当务之急,是妥善安置伤亡将士,全力救治伤员。尤其是牛将军……”
刘备点头:
“我已命军中最好的医匠随行诊治。入城后,即刻将重伤者移送医署,集中所有医药,”
“不惜代价,务必救回!”
“诺!”田丰立刻领命,转身便去安排。
沮授则看向被众人簇拥的乐安公主刘疏君,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:
“殿下一路劳顿,受惊了。馆舍早已备好,请殿下先行歇息。”
刘疏君微微颔首,她的目光却越过沮授,望向被小心翼翼抬往医署方向的牛憨,凤眸中忧色未褪:
“有劳沮先生。守拙的伤势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,”刘备接口道,语气坚定,
“备必倾尽全力,定要让四弟康复如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