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的声音在这片旷野中回荡,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无论是西凉军、东莱军还是刘疏君这只逃亡的队伍。
都听出了他语气重的不容置疑。
和其中那强行压抑着的平静。
不过,在这平静之下,必然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!
刘备的目光,扫视一周后,最终锁定在了那个拄着巨斧、却摇摇欲坠的身影上!
那是他的四弟,是与他一个脑袋磕在地上的四弟!
牛憨!
下一刻,刘备动了。
他丝毫没有理会尚在远处严阵以待的飞熊军,也没有去看那脸色惨白的牛辅。
甚至都没有与身边的关羽、张飞交代一声。
他只是轻磕马腹,身下绝影就像是通灵一般,不疾不徐的走向牛憨。
“大哥(主公)!”张飞与典韦忍住不住低呼。
他二人也早就看到牛憨那凄惨的样子了,此时正欲跟过去。
不过却被关羽所阻止。
他只是伸出左手,轻轻的按住了张飞的马辔,然后看向典韦,丹凤眼中光芒深邃,微微摇头。
他理解大哥此刻的心境。
有些路,必须他一个人走。有些人,必须他亲自去接。
关羽的目光扫过对面如临大敌的西凉军,青龙偃月刀微微倾斜,
一股无形的凛冽杀气如同寒潮般向前蔓延,将刘备前行的路径悄然笼罩在内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:
凡有异动者,死!
飞熊军精锐们感受到了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气,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,
甚至连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,低声嘶鸣。
牛辅捂着兀自流血的手臂,剧痛和恐惧让他牙齿打颤。
他看着刘备单骑而出,看着关羽张飞那择人而噬的目光,看着自家军队噤若寒蝉的模样,
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。
他知道,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功勋、雪耻、在岳父面前的地位……
全都化为了泡影。
他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如何活着离开这里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刘备策马来到牛憨面前。
牛憨努力抬头,看着马背上那张熟悉的面容。
他想笑,想如同往常一样瓮声瓮气地喊一声“大哥”,但他只是张了张嘴,
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那双原本因燃烧生命而清亮的眼睛,此刻光芒正在急速褪去,只剩如释重负的安然。
有大哥在,就没事了。
殿下,安全了。
兄弟们,也得救了。
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被抽走,他拄着巨斧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,
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向前软倒。
就在他即将栽倒在地的瞬间——
刘备猛地翻身下马,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!
他伸出双臂,在他倒地之前,稳稳地将他揽入了怀中!
“四弟……”
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,从刘备喉间溢出,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痛。
牛憨庞大的身躯靠在他怀里,轻得让他心惊。
那身厚重的铠甲早已破损不堪,被鲜血浸透,冰冷的金属下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体温。
刘备的手触到牛憨后背,黏稠温热的液体立刻染红了他的手掌。
这个总是憨笑着跟在他身后,能一顿吃十碗饭,能单手举起石磨的四弟,
此刻像一片残破的落叶。
“大哥…”牛憨终于发出了声音,气若游丝,“俺…没给你丢人…”
“嗯,大哥知道,四弟是天下最勇猛、最忠义的好汉。”
刘备的声音沙哑,他轻轻拍着牛憨的后背,像在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,
“没事了,睡吧,大哥带你回家。”
“回家……”
牛憨艰难地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,眼睛终于完全闭上,头无力地靠在刘备肩上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牛憨拦腰抱起,臂膀仿佛涌动着无穷的力量,稳稳转身,面向本阵。
他抱着牛憨,一步步走去。
每一步,都沉稳如山。
刘疏君、诸葛珪、傅士仁、胡车儿、曹性……
所有逃亡队伍的人,都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刘备将那悍勇无匹的牛将军小心抱起,仿佛在对待一件瓷器。
一种混杂着荒诞与安心的感觉,在每个人心中升起。
刘疏君凤眸中含着的泪水,终于滑落。
诸葛珪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,几乎站立不稳。
当刘备抱着牛憨回到阵前,等候的医匠立刻上前,小心接过,安置软榻,紧急诊治。
刘备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温情与悲痛已然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冽。
他的目光,再次投向远处的牛辅。
这一次,眼中饱含的不再是兄弟情义,而是对敌人的审视!
牛辅在刘备的目光下,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。
那目光并不凶狠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刘……刘备!”牛辅强撑着勇气,色厉内荏地吼道,
“今日之事,本将军记下了!他日必……”
“滚。”
一个平淡无奇的字眼,从刘备口中吐出,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狠话。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开。
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只有一个简单直接的命令。
仿佛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。
牛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还想说什么,但触及到刘备那深不见底的目光,以及关羽、张飞、典韦那毫不掩饰的杀意,
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,再多说一个字,都可能真的走不了了。
“我们……走!”
牛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猛地调转马头,再也不看战场一眼,在亲兵的簇拥下,率先向后退去。
主将溃逃,本就士气低落的飞熊军更是再无战意,如同潮水般向后撤退,
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,狼狈不堪。
“大哥!让俺去宰了那厮!”张飞看得心头火起,提矛就要追击。
“三弟。”刘备轻轻唤了一声。
张飞立刻勒住战马,虽然不甘,但还是乖乖停了下来。
“穷寇莫追,况且……”
刘备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,看着那些阵亡的东莱儿郎和并州、西凉勇士的遗体,声音低沉,
“当务之急,是救治伤员,收敛英灵。”
他大步走出,率先走向那片血战之地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气,残破的旗帜、丢弃的兵刃、倒毙的战马……
构成惨烈画卷。
刘备蹲下身,亲手合上一名东莱老兵未能瞑目的双眼,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