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见识过蓟县、广宗等大城的刘备等人,也不禁为洛阳的鼎盛人烟暗自惊叹。
田畴在一旁低声为刘备指点:
“玄德公,前方那处高耸的楼观便是朱雀阙,过了此阙,便是达官显贵聚居的戚里、永和里一带,大将军府便在永和里中。”
陈琳的车驾在前引路,畅通无阻,显然大将军府的招牌在洛阳城内极具威慑力。
沿途巡城的北军士卒见到车驾,纷纷避让行礼。
不多时,一座占地极广、门庭森严的府邸出现在眼前。
朱漆大门上铆钉闪烁,门前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,左右各有十余名顶盔贯甲、手持长戟的卫士肃立,气象威严。
门楣之上,“大将军府”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
陈琳下车,对迎上来的门吏吩咐了几句,随即转身对刘备道:
“刘司马,请随我来,大将军已在偏厅等候。”
刘备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身后众人微微颔首,
便带着田丰、简雍、田畴,在牛憨及亲卫的簇拥下,迈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东汉外戚权力顶峰的门槛。
……
而在刘备踏足大将军府之前的几个时辰里,此处已先行上演过一场暗流涌动的密谈。
与会者仅三人:高居主位的大将军何进,分坐两侧的门客袁绍与主簿陈琳。
何进眉宇间凝着一丝躁意,沉声开口:
“本初,孔璋,今日请二位来,是想议一议——那刘备,我等是该拉,还是该晾?”
袁绍身着常服,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却难以遮掩。
他略一欠身,声线平稳:“大将军,刘备此人,不容小觑。”
“幽冀之战,他以客军之姿,先阻张角于巨鹿,后率先登城攻破广宗。麾下关、张、牛、典皆万人敌,更有智谋之士在侧辅佐,早已非寻常乡勇可比。”
“其军功与势力,已入朝堂诸公之眼。”
他略一停顿,观察了一下何进的脸色,继续道:
“如今卢子干被囚,其身为卢植弟子,救师心切,正是一把可用的利刃。”
“若能将其招致大将军麾下,既可增强我方实力,用以对抗张让等阉宦,亦可向天下士人彰显大将军庇佑忠良、对抗奸佞之心。”
何进微微颔首,袁绍所言正中其下怀。
他确实急需能征善战之将与一支听命于己的精锐,以抗衡宫中日益嚣张的宦官。
而刘备不早不晚,恰在此时出现,更兼卢植门生、清流背景,天然与宦官对立,
此刻又有所求,自然易于掌控。
然而袁绍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。
他并不愿刘备真正进入大将军府的核心圈层,遂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:
“然则,绍亦有所虑。刘备虽自称宗亲,毕竟出身寒微,起于行伍,其行事未必全然遵循士族法度。”
“观其麾下,多草莽豪杰,恐非甘居人下、易于驾驭之辈。若其势力膨胀过速,或持功自傲,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”
“更有一层,”他声音略沉,
“刘备若入京畿,以其军功声望,不出数月,便可能分走大将军帐下兵权人心。”
“绍非忌才,实为大局计——此等人物,宜用其力,却不宜使之近枢。”
此时,静听已久的陈琳也开口附和:
“大将军,袁校尉所言切中要害。拉拢刘备,利在眼前,其勇武与军功确是可资利用。”
“然琳观其人,看似谦和温润,实则胸有丘壑,绝非毫无主见、任人摆布之徒。”
“且其团队上下同心,凝聚如铁,恐难真正离析其心志,为我等彻底掌控。”
他略作停顿,提出更现实的隐忧:
“再者,若我等公然招揽刘备,势必彻底激怒张让、赵忠。”
“彼等阉宦如今深得陛下信重,若在御前极力构陷,恐于大将军眼下之地位,亦非全然有利。”
“陛下……最不乐见的,便是外臣与边将过从甚密,尤忌手握重兵之将与之结连。”
何进眉头再度紧锁。
袁绍与陈琳层层剖析,将拉拢刘备的利弊一一摊开:
好处是能立得一强援,坏处却是可能引火烧身,更恐养虎为患,反噬己身。
“那依二位之见,莫非就对此等人才置之不理?”
何进心有不甘。他太清楚自己在军事将领方面的匮乏。所以急迫的想在自己阵营中添加一员能够带兵打仗的大将。
袁绍淡淡一笑,从容进言:
“大将军,非是置之不理,而是当思如何‘用’之。”
“刘备救师心切,此其软肋。”
“大将军可示之以恩,允诺在卢植之事上从中斡旋,此乃雪中送炭,必能得其感激。”
“然不必急于将其纳入府中,授以显职,徒引宦官侧目与陛下猜疑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调压低:
“不若,助其外放为一郡守。”
“如此,一则可令其远离京师是非之地,既避免与宦官正面冲突,亦免陛下猜疑;”
“二则,予其一郡之地,使其能安置部曲、施展抱负,亦可视为大将军布于外州之奥援;”
“三则,若其在地方有所作为,将来大将军若有征召,其必感恩戴德,欣然来投。”
“此乃养士于外,以待时用之策也。”
陈琳随之附议:
“袁校尉此议甚妥。外放刘备,既全其功名,亦安其心志,更能暂缓与宦官之紧张。”
“至于其麾下猛将……如那牛憨者,不过一介勇夫,只要刘备离京,彼等自然随之而去,不足为虑。”
“待其在外立足,大将军再徐徐图之,或施恩,或结姻,届时再行笼络,方是水到渠成。”
何进听罢二人剖析,紧锁的眉峰渐渐舒展。
袁绍所献“养士于外”之策,既满足他招揽人才之需,又规避眼前之险,确是老成谋国之见。
“善!”何进一拍案几,决断已下:
“便依本初之言。稍后孔璋去请那刘备,先探其口风,示之以好。”
“若其识趣,本将军便助他谋个实缺太守,也算对得起他此番功劳!”
他脸上浮现志得意满之色,仿佛已见刘备在远方郡守任上对他感恩戴德,日后愿为他效死冲锋之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