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处,刘备一直紧绷的心弦,终于能略微松弛,他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田丰,诚恳请教:
“元皓先生,依你之见,我等当下该如何行事,方能最大助力恩师脱困?”
田丰捻着胡须,目光锐利,显然早已深思熟虑。
他声如沉钟,缓声道:
“主公明鉴。卢公此难,看似起于阉宦左丰构陷,实则牵动朝堂根本格局,乃是清流与阉党角力之焦点。”
“欲救卢尚书,须明三层关节,行三路方略。”
“哦?请先生详述。”刘备身体微微前倾,帐内众人也皆凝神静听。
“其一,当明圣意。”田丰竖起一指:
“陛下心结在于权衡之道,强谏不如顺势。”
“待面圣之时,不妨以皇甫嵩平定冀州为例,进言‘用兵贵在持重,步步为营方是老成谋国之道’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续道:
“其二,须借朝堂之力。主公可借何进等外戚之势制衡阉宦,然需谨记把握分寸,万不可深陷党争漩涡。”
“其三,当蓄清议之声。”田丰目光扫过众人:
“宜遣人联络太学诸生,使士林清议保持声势。但务求张弛有度,切莫激起陛下逆反之心。”
田丰一番剖析,如拨云见日,
将营救卢植所涉及的政治格局与行动方略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帐内一时静默,众人皆在消化这其中的深意。
刘备正待细问其中关窍,帐外再次传来侍者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同于田畴来访时的急促与恭敬:
“报——刘司马,大将军府主簿,在营外求见,言奉大将军之命,有要事相请!”
“大将军何进?”刘备与田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方才田丰还言及可借何进之势,这邀请便不期而至,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,
可见洛阳城内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这处营盘。
“快请!”刘备立刻收敛心神,整理了一下衣冠,沉声道。
片刻后,一位身着锦袍、气度沉凝的年轻文士缓步走入帐中。
他目光扫过帐内纷纷起身行礼的众人,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刘备身上,微微颔首:
“大将军府主簿陈琳,见过诸位。”
话音方落,他也不多作客套,视线在田畴身上稍作停留,便径直向刘备拱手道:
“下官奉大将军之命,特来拜会刘司马。”
“大将军听闻司马一路鞍马劳顿,本不当再行打扰。然则心中既牵挂冀州战局细节,更有要事亟待与司马商议,故在府中略备薄宴,恳请司马拨冗前往一叙。”
陈琳这番话虽措辞谦和,语气间却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。
毕竟他身出大将军幕府,而大将军总揽天下兵权。
是以即便他只是个秩比三百石的主簿,面对刘备这位秩比千石的别部司马,言谈间亦自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。
再加上他出身于广陵陈氏,虽然不是顶尖望族,但也是诗书传家、累世清名的士人门第,
兼之自幼见惯官场往来,结交多有名士鸿儒。
故对于刘备这群“出身微寒”,起于行武之人多少有些蔑视。
不过刘备此时却没有深究其心底的瞧不上,他正思虑着何进相邀的关键之点。
尤其是结合刚刚田畴的带来的消息与田丰的分析,他心中更是认定何进此刻相邀,目的绝不单纯是询问战事。
于是他脸上漏出笑容,拱手还礼:
“陈主簿言重了。大将军相召,备岂敢不至?”
“只是备初至京师,风尘未洗,恐有失仪。请主簿回复大将军,备稍作整理,即刻便往府上拜谒。”
陈琳见刘备应允,倨傲的点了点头,脸上也漏出疏离的笑容:
“刘司马客气了。既如此,下官便在营外等候,为司马引路。”
待陈琳退出帐外,那股来自大将军府的迫人压力似乎也随之稍减,但帐内凝重的气氛却未散去。
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田丰,等待他最后的提点。
田丰看向刘备,目光如炬,沉声道:
“主公,此去大将军府,正是践行方才所议‘借势’之策的良机。”
“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,急需外力。”
“主公可示之以诚,亦可察其意图,但切记,万不可轻易承诺,亦不可完全倚仗。”
“我等之根本,仍在军功与陛下之念。”
徐邈也轻声补充道:
“玄德公,大将军府亦是各方眼线汇集之地,一言一行,皆需斟酌。”
刘备将两位谋士的话牢记于心,正欲点选随行人员,一直静立一旁的田畴却主动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玄德公,大将军府门禁森严,规矩繁多,畴在洛阳盘桓数月,对各府邸路径、人物性情略知一二,或可为您引路、参谋一二。恳请允我同行。”
刘备闻言,心中一动。
田畴年轻机敏,又在洛阳经营了些人脉,确实是个好帮手。
他看向田丰,见其微微颔首,便应允道:“好!有子泰同行,我心更安。”
随即,刘备点将:“元皓先生、宪和、子泰随我同往。守拙,”
他看向牛憨,“你带数名亲卫,随行护卫。”
选择牛憨而非关羽、张飞、典韦,是刘备经过考量的。
毕竟此时虽然身有军功,但众人毕竟除了自己毫无官职,关羽与典韦此前尚被朝廷通缉,故不适合带出去溜达,
至于张飞……他虽然是清白身,但其气势太盛,容易与人挑衅。
而牛憨则虽勇力绝伦却性子憨直,不易主动生事,作为护卫既能保证安全,又不至于过于张扬。
“喏!”牛憨瓮声应道,提起靠在帐边的大斧,便去点选人手。
片刻之后,一行人准备停当。
刘备身着司马官服,田丰、简雍、田畴皆作文士打扮,
牛憨则披了件皮甲,腰胯公孙瓒赠送的那把,马刀,带着八名精选的悍卒,跟在陈琳的车驾之后,
离开了平乐观大营,向着洛阳城内进发。
越靠近洛阳城墙,那股帝都的恢弘气势便愈发迫人。
穿过高大的城门,进入城内,景象又与城外军营截然不同。
街道宽阔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,两旁店铺林立,叫卖声不绝于耳,其繁华富庶,远非幽冀边郡可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