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胡同深处,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灰色斗篷、看不清面容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从林介身旁的墙壁阴影中分离出来。
黑影一把抓住了林介正在变异的腕部。
在两人的皮肤产生接触的一须臾。
蔓延的骨刺和毒液仿佛按下了暂停键。
一股庞大、繁杂的记忆洪流,顺着那只手,狂暴地涌入了林介的大脑。
林介的意识被拉入了另一段记忆的画卷中。
天空阴沉得要滴下水来。
这里是一座位于深山之中的破败道观。
道观的牌匾上依稀可以辨认出“龙虎山”三个大字,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。
一个瘦弱青年穿着一身被泥水浸透的破烂长衫,双膝跪在道观满是积水的天井里。
他的左手死死地按在地上,那只手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态,变成了一只长满青色鳞片、指甲锐利如刀的怪物利爪。
他正用额头疯狂地磕着石板,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。
“求天师救我……我快要变成妖怪了……”瘦弱青年的声音嘶哑而绝望。
道观正殿的屋檐下,站着一位身穿褪色道袍的枯瘦老者。
老者手持一柄木剑,目光平静地看着在雨中挣扎的年轻人。
“痴儿。”老者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飘渺而威严,“你以为这世间的妖怪是从何而来?”
“西夷蛮邦,称其为魔物,以火器杀之,以刀剑斩之。然此等妖邪,皆乃天地戾气、人心怨毒所化。物久成精,念久成魔。”
老者缓缓走下台阶,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道袍。
“我中土道门,自古便知妖不可尽除。故而观其形,察其性,画符以镇之,结阵以困之。所谓道法,不过是借天地清正之气,以克制这些污浊之物罢了。”
老者走到瘦弱青年面前,枯瘦的手指点在长满鳞片的左臂上。
“你沾染了妖邪之血,开了通灵的窍穴,听到了这世间的怨气。西方之法,只知向外求索,杀戮不休。但我正一的法门,重在向内求真。”
“只要你守住心中的那一点‘人’的本性,这副皮囊就算变成了妖魔,你依然是人。若你心生恐惧,那你便真的沦为畜生了。”
老者的身影在雨中渐渐变得高大。
“去吧,我传你静心咒,授你封妖法。你既能听到万物之怨,便去寻找那些在人间作乱的妖魔。将它们抓住,封印起来。”
“用它们的恐惧,来锁住你自己的疯狂。”
记忆的画面飞速流转。
林介看到了瘦弱青年在荒山野岭中,与一只头似青铜钟的妖物搏斗。
瘦弱青年的身体多处挂彩,但他凭借着老道士传授的法门,死死地守住。
最终,将那只庞大的妖物钉死在一块山壁上,他咬破手指,用自己的鲜血混合着朱砂,在黄纸上画下了一道符箓。
“等等,这张符……”
记忆的潮水迅速散去。
林介在胡同角落里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个抓着他手腕的黑影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林介低下头。
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恢复了正常的人类形态,骨爪和暗红色毒液全都消失不见。
而在他的右手里,多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柄长约一尺、剑刃未开锋的青铜短剑。
剑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,但在剑柄和剑身的凹槽处,却填满了暗红色的朱砂。
“守住人的本心,不向恐惧妥协吗?”林介紧紧握住青铜短剑。
决定一个人是人还是怪物的,永远是他的记忆、他的理智、和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。
“咚——”
催命的钟声在胡同口再次响起。
背着巨大青铜丧钟的怪物,已经堵死了唯一的出口。
它那沉重的步伐踩在石板上,发出的声音震得两旁的墙壁簌簌作响。
这一次,林介没有再退缩。
“不能用眼睛直视那个钟。”林介在脑海中快速地盘算着。
“但我要是把你杀了呢?”
黑暗中,林介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。
除了周围的痛苦呻吟,他过滤掉了其余杂音,精准地捕捉着青铜钟的敲击声。
“距离十米。”
林介握紧了短剑,调整着呼吸。
“距离八米。”
钟锤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,沉重的压迫感涌来。
“五米。”
“三米。”
就在钟声将在耳边炸响的那个刹那。
林介凭借着对声音位置的信任和肌肉记忆,双腿发力,状若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,合身朝着前方庞大的黑影扑了过去。
在跃起的半空中,林介腰部拧转,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右臂上。
生锈的青铜短剑被他当作一把凿子,狠狠地向前刺出。
“给我碎!”
林介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吼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,只有最纯粹的决绝和对生机的渴望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
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胡同里爆响。
青铜短剑的剑尖刺中了丧钟的表面。
上面干涸的朱砂在接触到梦其躯体的瞬间,爆发出了刺目红光。
丧钟表面扭曲的人脸发出了一阵凄厉惨叫。
接着,裂纹从剑尖刺中的地方开始蔓延。
“轰!”
丧钟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,轰然碎裂成无数块碎片。
穿着官服的无头怪物,在丧钟碎裂之后,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泥偶,整个身体迅速风化、崩塌,化作一团黑色的灰烬消散在浓雾中。
随着怪物的死亡。
颠倒的城镇开始摇晃起来。
倒悬的房屋、茶楼片片剥落,灰色的浓雾被一股无形力量抽空。
林介感觉到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。
他正大汗淋漓地跌坐在阁楼地板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,从梦境中带回来的精神疲惫感让他感到阵阵的虚弱。
林介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没有骨爪,没有青铜剑。
他抬起头。
老妇人依然安详地靠在摇椅上,手里的棒针早已停止了动作,她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。
而在林介面前的地板上。
生锈的铁盒安静地摆在那里。
铁盒盖子上贴着的那张黄紫色符纸,此刻已经失去了光泽,表面的朱砂痕迹变得暗淡无光,那一层缠绕在上面的黑色雾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介伸出手,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张符纸。
符纸在指尖碰触的刹那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粉末。
锁,被解开了。
林介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扣住了铁盒边缘那的卡扣。
“咔哒。”
铁盒被缓缓打开。
里面只有半本边缘被烧焦的残卷。
在残卷的下方,压着一张发黄的、纸质有些发硬的卡片。
林介将那张卡片拿了起来。
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那是一张货运客船的船票根。
船票的目的地写着一串模糊的法文地名。
而在船票的最上方,印着一个醒目的黑色徽记——一根巨大的象牙,与一把锋利的猎矛交叉在一起。
下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小字:象牙财阀专属航线。
目的地:刚果河口,非洲。
林介看着泛黄的船票根,将它紧紧地捏在手里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站起身,将日记残卷和船票根小心地放进大衣的内侧口袋。
那个五十年前的先行者,看来最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登上了这艘前往地球上最黑暗、最原始大陆的货船。
林介转过头,看了一眼摇椅上熟睡的老妇人。
“他没有忘记你,夫人。”
林介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拉起灰色斗篷,转身走向了阁楼木窗。
在庄园地下深处,正端着苦艾酒的弗洛伊德医生,突然皱起了眉头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排连接着各个楼层的指示灯,其中代表顶层阁楼的那盏微弱红灯,悄然熄灭了。